31/结扎的术后管理

  游天望一身疲倦加完班回到游宅,在负一层的开放影音室只见到游世业靠在沙发内看书。
  “爸。我回来了。”游天望扯下一点口罩,对他点点头客气道,“心帷是不是已经睡了。”
  “嗯。”游世业坐起身,把手中硬壳书合起,看样子是本诗集。
  游天望脸颊上被掌掴的淤青还未完全散去。这一周工作日他基本都戴着口罩伪装伤风。此时他面对着名义上的父亲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题继续寒暄,只得欠身笑笑:“那我去楼上陪她了。我这几天总是回得晚,她都有点生气了。”
  游世业颔首,继续倚在沙发上,并没有重新翻开书,盯着电子壁炉中的红焰不知在思考些什么。游天望扯开围巾,走至电梯口,却听父亲遥遥低声道:
  “小望,公益日还是你出席吧。”
  游天望并未按住上行键。他略回过身,与游世业相似的英挺侧面被壁炉光影拉扦为某种食肉动物的长吻。
  “你大哥的情况,你也很清楚。”游世业伸手支住额头,“他心思现在已经不在家里的事上了。”
  游天望笑:“哥只是因为今年总是遇到一些小灾,身体老是不好。我相信他修养一段时间之后会好好工作的。”
  火焰的明光压出的深重阴影在游世业的侧脸上跳动,看不出他的任何表情。
  “小望,你是个好孩子。”他说,“抱歉,心帷住院的那天,我打了你。”
  游天望显然不知道对于东亚家庭来说父亲的道歉和肉眼见到活龙一样不可思议。他坦然接受:“爸,没事的。我确实做错了。”
  游世业叹气:“你能理解我就好。关于公益日的筹备,你之前也一直跟会,相信你主持活动不是问题。我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要由你代表我去。
  “毕竟心维利的主要推广点就是妊娠安全。而你的妻子……也就是马秘书,现在正好处于妊娠阶段。你应该更能体会病人家属的焦虑感。你去发言非常合适。”
  “嗯……不过心帷她也没有用SSRI类药吧。”游天望想到老婆就放松警惕心不在焉地挠脸笑笑,未意识到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精神类药物毕竟还是少用为好。”
  游世业闻言,转过身,背着火焰淡淡看着他,薄唇勾出完美的微笑:
  “没错。”
  别墅三楼的主卧套房门前,游天望正在低头犹豫地对戳两手食指。
  马心帷在门缝里默默看着他,打了个呵欠。
  “心帷……晚上如果我们不在一个房间睡的话,爸肯定又会揍我的……”他深低头,口罩不知什么时候又拉回原位,说话声音嗡嗡着,十分凄楚。
  马心帷叹气:“你这几天一直戴口罩上班吗。”
  游天望委屈得眼睫频闪:“嗯。”
  马心帷将门缝推开一些:“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能快点消淤青。”
  游天望可怜到底,开始揉眼睛:“嗯嗯。”
  他当然知道。水煮鸡蛋剥壳放在脸上滚滚就是最简单的方式。但最好的方式还是蜷缩起来躺靠在老婆腿上流着眼泪让她怜爱地摸两下他吹弹可破的俏脸。
  马心帷手撑门框,身体前趋靠近他,带着细微的澡后的馨香热气。游天望在口罩遮掩下轻轻嗅了嗅。
  “我看看。”她把他口罩拉下,游天望嘤咛一声,好像很怕丑。她盯着他嘴角边的淡色淤青,说:
  “已经没什么痕迹了啊……你再睡一觉起来估计就消了。”
  睡觉。睡觉好。在哪睡。游天望抬眼哀求地看着她。
  马心帷像是在衡量什么般上下打量他。她不太想告诉他,不久之前和游世业在负一层偶遇的情景有多让她发毛。尤其是当他说到大哥之死的时候,她总感觉又回到了初访游宅那天晚上:那张黑白遗像又要从电梯里飘出来了。
  游世业理论上应该不是个怀人。或许只是第一次见面给她留下了难以抹去的惊悚印象。导致她一看到他的脸就会不安。
  所以她其实很需要另一个人在卧室里陪夜。只是不想说出口。
  门又哑哑拉开了一些。她转回身,拖着脚步往床走去。
  “我很困。你也早点睡吧。”她睡在床里侧,已经把自己窝好。
  游天望还在门口探头探脑:“心帷,你门没关好。”
  马心帷说:“是吗。可能是给鬼留的门。”
  游天望花容失色:“啊,so scary,feel like someone's watching me……我怕鬼,我睡你脚边可以吗,拜托。”
  他没听见拒绝,于是安心地走入,关门,脱衣洗漱。马心帷闭着眼,及至感觉到清冽的气味从背后绕来,年青有力的手臂环抱住她。
  “不是睡脚边吗。”她低声道。
  游天望很听话但听不懂人话:“哦……”他掀开被角悉悉索索低头往下潜伏,被马心帷反手抓住头发制止了。
  他把她手轻轻拿下,捧在掌间。间隔多日,她仍未戴回婚戒。
  游天望眼神黯然。他仍然环抱住侧睡的她,心跳震跳,贴住她硌人的后背。
  马心帷微蹙眉闭着眼,眼下缺少睡眠的青晕依旧没有任何淡化的迹象。
  “游先生,想请问你当时手术选择的形式是?是开放术式吗?”
  “不。我做的是腹腔微创。因为术后恢复快,我第二天还要开会。”
  游世业坐在别墅顶层的卧室里,对着另一个时区的视讯界面,平静地复述结扎手术过程。
  “我记得,术前禁食禁水6小时。医生告知手术风险之后,剃除我的下腹部至阴囊毛发。之后是硬膜外麻醉,全程保持清醒。我采取头低脚高的躺位,这样方便暴露盆腔。”
  “主刀医生在我的下腹部钻开两个一厘米直径的小孔,用气泵注入二氧化碳气体使腹部膨起,方便插入腹腔镜镜头和操作器械。”他继续说道,声音毫无起伏,却似乎伴随着泵入气体的冰凉嘶声,“我在monitor里看着他找到输精管,接着用钛夹夹闭它。手术很快,之后只要排出气体,缝合并贴上敷料就可以了。”
  视讯另一头的心理医生沉默片刻。他说:“其实您不用说得这么详细……我的意思是,或许是因为术后的恢复并没有那么理想,导致您现在出现了异常状态。许多男性在结扎手术之后都会产生心理异常,您不用担心。”
  游世业抬目,黑无杂质的双眼中映着屏幕的冷光。
  “我不这么认为,秦医生。”
  秦读想了想自己手腕上的黑水鬼和两百刀per hour的诊金,重新露出迷人的宽和微笑。
  “和我说说您的想法。”
  “我想,还是前额叶的问题。”游世业抬手指了指自己额头,表情未变。
  “您的意思是,您现在会产生情绪波动吗?”秦读皱眉,“在非常规的性冲动之外,还伴随着情绪的感知吗?”
  长久的沉寂。游世业在扶手椅中轻微动了动坐姿,扶着冰冷的额头。
  “我想没有。”他平静道,嘴唇翕动,“所有情绪的外化,都只是我系统性学习的表演。前额叶的损伤代表着情绪反应的失常,是不可逆转的。”
  “但您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秦读说,“即使是以我的视角来看,您的社会化表现也很正常。”
  “谢谢。不过,没有情感触觉的男人在做以妊娠安全为卖点的精神类药物市场推广。”他勾起唇,眼神却极其空洞,“我知道,这很讽刺。”
  “商业活动也是恢复社会化的重要一环。”秦读翻开一页,“再继续说说您的异常状况吧,您为什么会觉得和前额叶有关?”
  “好的。针对于我近日不断产生的与所处情境脱节的性冲动亢进,我查阅过:如果损伤集中的部位是腹内侧前额叶,那么此前培养的社会行为规范和羞耻感很可能会被冲散。”
  他转头看着一旁的穿衣镜。他仍然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毫无放松的状态。
  “也就是说,我失去了对本能欲望的控制能力。”游世业盯着镜中的自己,“这很糟糕,医生。”
  “……没关系,我们一定能共同解决这个问题。前额叶的损伤一般不会扩大,鉴于您之前从未提到过这种情况——您能否为我稍微回忆一下,近年来是否有什么可能的诱因?”秦读在纸面上开始圈画,似乎开始替他头疼。
  游世业正在调控着自己的表情。他迟迟没有将目光放回视讯界面上。
  “大概。是因为一个患者。”
  “她并不是一个很遵守医嘱的用药者。我作为新药物研发方,本意只是想观察她不健康停药的连锁反应。”
  “如果是因为她。我不明白。我不应该产生额外的反应。”
  “我已经在尝试拉开和她的距离。例如在称呼上。但似乎我的记忆也受到了影响。”
  “我感到自己总是想叫她的名字。而不是‘马秘书’。”
  秦读还在等他继续回溯异常的来源,却在句末后再没有听见下文。他抬头看去,只见到深夜的空阔卧室中,游世业大半浸在黑暗中的沉寂面容。不知是不是网络信号问题,秦读看见他脸上黑暗的边际线正在发生扭曲。
  就好像他自主地产生了某种表情一样。
  “抱歉,秦医生。我想我今天有些累了。”他说。
  “没关系。Just call me anytime。”坐在响天白日中的秦读暗自松了一口气,摆出最专业的笑容向他告别,“我能感觉到,您已经好多了。”
  游世业锋利的眉眼线条也在适当地软化。他应当是在微笑。
  “谢谢。下次见。”
  通话叮地停止。只余下空白的屏幕。倚靠在椅中的游世业双眼静静偏向镜面。他伸手,扯开自己的领带,拧开外套和衬衫的纽扣,扳开金属锁扣,抽开皮带,拉下裤链。
  他借着屏幕的冷光看着镜中。他已经分开了双腿,镜中升起一点模糊的水光。胯间勃起的粗大性器莫名与他死寂的情绪相违。他应当感到恶心,错愕,愤怒,羞耻。可他偏偏什么都感觉不到。
  游世业伸掌,按压胀重的阳具顶端,接着缓缓握住柱身,开始上下撸动。前列腺液已经粘腻在他指间,让棱起的青筋摩擦手心顺滑了些。他沉默着,只是对着镜子观察自己亢奋又古怪的情欲。
  他清楚,男性结扎后仍然有性冲动和性高潮,依然可以射精,只不过其中不再有精子,而是前列腺液、精囊液等附属腺体分泌物的混合物。
  但欲望本身并不正常。至少对他这个人来说。
  “是因为我提到了她吗。”
  游世业沙哑声音,带着些微的吞咽和喘息,对着镜面问自己。
  “这种东西,和她有关系吗。”
  他用力握住自己的阳具,感受着腰胯本能的挺动,衣料在簌沙着快速摩擦,圈握的掌中水声越来越激烈。
  他另一只手青筋浮凸地紧扣住椅子扶手。
  “这只是损伤带来的……不正常性亢奋。”游世业一字一句道。镜中他漆黑的瞳孔骇人地晕散,比夜晚更深沉。
  “我只是需要治疗。实在无法控制欲望的时候,自慰就可以了。”
  他的喘声加重,几乎是残虐地死死攥紧柱身,却无法阻挡下腹狂涌的酸胀和沸烫。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淫靡的水声在空荡的顶层主卧内回环,随着他的抵喃升速愈快。硬胀的囊袋碰撞着手掌下缘,这些微的痛楚早已被快感的浪潮掀过。
  游世业微微翻起眼睛,像是在受损的前额叶里寻求任何神经触点的电流。
  “我没有在想着她。”
  “我没有……想着她。”
  大量浊液射落在书桌上。游世业在剧烈高潮后伏身,咳嗽着,用干净的那只手撑住冷汗的额头。外套松褪,他宽平的肩膀犹在微微颤抖。
  桌面上,笔记本下斜压着一沓人事资料。
  资料首页用曲别针夹带的一张蓝底证件相片上,马心帷漠然的脸被脏污了一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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