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第二日卿芷当真又按时出去。靖川虽晓得她从不说假话,也未料到是这么早,早得她被托雅喊醒时眼里还是一片懵懵然。待祭司过来亲手为她系好腰带时方真的清醒,低声抱怨:“起这么早。”
  她昨夜是叮嘱托雅,盯着卿芷,出了门,便来叫她。
  祭司眯着柔媚的笑眼,勾过她赤裸的臂上的金链:“那位仙君?不去就是了,怎这般上心。”
  又叫她抬起双臂,便于整理衣衫。
  “小殿下是埋怨我们,所以去选偏爱一位中原人?”
  靖川对她含着酸味的话置若罔闻,披上斗篷后便穿好鞋急着出去。女人的指尖挑起宝石,一个吻落到额心。
  只道:“早些回来。”
  眼里水蓝幽幽,似怨她凉薄。靖川笑了笑,本想挑开了面纱回吻在唇上,却顿了一顿,最后只轻轻蹭了蹭女人光洁的面颊。她并未展开金翼——太张扬。卿芷走得不快,时而顾盼,悠悠地,赏着大漠中可称奇观的美丽国度。天上浅淡的云,似乎都随着这位仙君的长发轻飘,迎合她的不疾不徐。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再站在路中央,做赤裸的挑衅。靖川看见她停了一下,好像要转身回望过来,当即急急地往旁边一躲,心跳都加速几分。其实她本不必如此,卿芷也早做过同样的事。跟踪,难不成她做得自己就做不得?这样的心虚是从哪来,难言。
  叮当。清脆细响,方知她是在数钱。昨日花不少。她听见女人无奈的叹息,咬了咬唇抿下窃笑,嘴角却忍不住还是勾起了小小的弧。
  要钱,若普通人有一百种办法,卿芷便会有一千种。她分明可依仗她予她的权势,随意张口;可肆意掠夺,没有人敢置喙。只是她总选最朴素的方式。
  太阳里的金光渐渐流下,暖融融,照亮初醒的城。
  靖川戴好斗篷走进阳光里,懒洋洋,依在墙上。她眯眼晲着卿芷与一家食店主人讲得有说有笑,心想这说谎不脸红的本事不知谁教的。
  明明懂西域话。
  她规规矩矩地帮人做事,得了报酬。靖川跟在她身后。街巷,人流繁华的集市,广场,水道边沿,庙宇。有人在水旁浣衣,她便也跟着洗一洗,修长的双手浸在碧蓝水流里,浸出盐粒般细腻的冷白。原来那次卿芷也不是刻意磨时间,她洗手很细致,借了皂角要抹过每一处,细细地连指甲缝一并清理。
  风一吹扬起柔腻的皂角香气,经了女人的手,借走清雅冷意。到吃过饭的时间天上便有孩子开始追逐,比着谁飞得更快。
  靖川并非不曾走过这属于她忠于她献于她的国度,她展翅在此处顶空翱翔过无数次,可从未像今日这样如孩子般追逐一个人的脚步,好似在玩亦步亦趋的游戏;驾车或巡查亦不知游过几圈,记得每个人名字每个人状况,却第一次像这样近地,看到她们生活里的模样。
  卿芷对人也并非冷到骨子,她会笑,浅浅的。没什么温度,不是真心的笑。靖川躲在暗处,嗤她笑得好假,无意间抚过自己唇角,才发觉不知何时也已扬起。
  直至黄昏,大漠孤烟茫茫,四下寂寥。惟风卷起黄沙。斗篷飞扬,冥冥地,到终点来。女人走到正烧火炊饭的士兵旁边,与她们攀谈。近来中原人不少,她们对她,难免有些忌惮。交谈几句,靖川隐隐听见“舞剑”“好看”这类词,多多少少,说羞辱,算不得;友善,亦不多。
  卿芷摇了摇头,忽的,提高了声音:
  “不行。”
  话里有一种坚决的冷意。
  有人便伸手直接去取含光剑。卿芷偏身躲过,道:“还请不要为难我。”说罢抽了身,不欢而散。靖川见她神色不变,步子加快,索性装来巡查,等卿芷走一段时,趁机迎面杀来。
  脚步一顿,略有惊讶:“靖姑娘?”
  靖川才摘了斗篷,这之前就听她唤出声,一瞬想到怕是早被发觉在跟,不过没点明。准没错了,这个人一辈子的那点坏心思,都拿来讹她!
  怒意沉沉。
  却反笑得甜美,弯起的眼尾盛着几近渗出的红,道:“明日我罚她们。”
  卿芷却怔了怔,片刻才反应过来似的,摇头:“不必了,是我太刁钻。其实换一个人,与她们比一比、现一现剑技,无伤大雅。”
  她没问靖川怎么知道,乃至也不好奇少女到底跟了多久。靖川瞥一眼漆黑古剑,追问:“那阿卿为何不行?”
  “师傅说,我到此地步,每一回拔剑都要斟酌,不可轻率。出剑前,须想清此剑为何而出,为谁而出。自守,还是杀人。”
  正色回答完,又弯起眼,很轻地说:“不过,也只是规训罢了。”
  快了的步履,又慢下来。靖川转头望见太阳西沉,道:“我带你看日落。”
  “为什么?”卿芷开口时,已被她抱在半空。一条细细的辫子,本搭在肩上,一弯,末端正好轻轻挠着心口。
  金翼挥动,华光炫炫,比日落更璀璨万分。靖川的声音淹在风里:“我心情很好。”
  沉默下去。鲜艳的血光,落满,没有一处可藏。一身白衣,染得金黄。太阳是一盏蜡烛,红烛泪淌落,尽了,光便熄灭。
  夜幕来了。
  羽翼划过空气,声响厚重、独特。两双,要喧嚣很多。烟尘滚滚,紫霞轻慢。被抱在怀里,靠得太近,除却信香的张扬,还看见少女洁白的颈,微微起伏。她的怀里真的很热很热,如置身火炉旁边,也不必再畏惧大漠夜晚的冷了。
  靖川笑了一声:“真快啊。”她们追着落下的太阳,一路回到宫殿。日落月升,降落望台。一道皎皎白光,垂落,照了满背。身影分开。看不清神色,却好像有点湿润,闪烁在少女眼角。
  卿芷便下意识伸出手去,指尖一热。靖川什么也没说,任她好轻地擦去了泪。又一次——也许是不知第几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地想,太寂寞了。
  偶尔恍觉她似乎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任何地方。
  但她并不残缺并不破碎,以至于并不需要怜悯。她是不屑得到任何一个人的怜悯的。
  什么也没说,默然地回去。她跟着靖川到寝殿前,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唐突地,回忆起那幅被盖住的画。
  有些机会错过了便不会再现。她往后也许有机会再看见它的全貌,却不能够复现这一刻了。只能擦去眼泪,不知她掉眼泪的缘由。
  古剑沉甸甸地依在她背上。如今,只有它听她说话。从前有师傅,开她玩笑……啊,她从到西域,倒是真把戒都破了。师傅的话,一语成谶。
  一把火烧了的话本、情书,怕都想不到她在西域这段迷离,是任何文字都难书写的荒唐。
  她点起灯。殿内灯饰,金碧辉煌,华丽到血腥。稍后托雅送了一束檀香给她,说,近日月相多变,许安神茶还难解水土不服的煎熬,再多一柱安神香吧。卿芷谢过她,视线落在窗外的月亮上。
  月当然是多变的,晦朔望,上下弦。香升起,冷冷地盈了满室。
  “不能再延了。”
  含光静静地卧在膝上。炉火映亮剑鞘,烧出逼仄暖意。卿芷自言自语般,靠坐在床上。耳坠颤动,清灵似冰冷的泪。她捻起肩上垂落的束发。
  “不能再拖了。”又重复一道,“一直心软,不行。她待我好,只是养我做玩物,几分真心?何苦这般踌躇。等我反抗,她难道会与我一样心软吗。少说,也要让她付出些代价。”
  她使她浑浑茫茫地盲了多少天,又折磨了她多久。初见金箭穿骨,而后日日下毒,惟一不杀她的理由,大抵真只有这身皮相惹人喜爱……
  也不全是,皮相。
  其实若完全是假的倒好了,偏偏她看得出,靖川对她是有些真心在。
  否则为何要在她眼前掉眼泪,为何要那么脆弱地喊疼,为何要——
  半真半假最难分辨亦最难抉择。
  她又知她真的只是个孩子,太年轻。被推上高位,骄傲得揽尽世间光华,意气风发,无所不能。被责任压坏,失了边界,不在乎生死。
  生命还很长。
  她也有过这种时候。
  那是苦修许久后第一次下山,独自一人。还未长大的师妹们,托她带很多东西。彼时她性子尚未沉稳,不过有从家里带出的骄矜与含蓄,便也不怎爱说话。师傅说,她是个白净的瓷偶娃娃呢。
  一日探尽京城,鲜衣怒马,繁花盛,少年游。身负长剑,衣锦还乡。
  含光为她出世那日,天地失色一瞬,铅华洗净。她那个时候,当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霜华君少年天才,美名远扬,古剑都认主。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若换作还不了解靖川的自己,大抵会一心剑指她命脉。奈何她如今在西域驻留这么久,早不是对靖川一无所知。尽管,了解也不尽足够。
  她日渐在她心里清晰。
  她在此地第一次拔剑是为保护她,这一次,却是要杀她?
  再度回忆起师傅的话。是了,在她那次格外久的下山归来——记不清是去做什么,好像是降服了一只凶狠的妖吧?师傅说,她那回伤得很重,忘记些什么也不足为奇。那时女人忧心忡忡,眼神有一种她看不透的复杂,像歉疚,也像懊丧,连含光都有一段时间离了身侧,理由是担心兵刃扰心,叫卿芷好生休息。
  卿芷理解她一片苦心,不介怀。反正在灵气丰沛的宗内,她年少时剑法成就后便少有拔剑的时候。
  养好,又熬了一阵,嘴里苦得饮茶也觉好甜,终于拿回含光。剑回手中那刻,师傅道:
  “小芷,你且记好。”
  日后出剑,且想清楚,为何,为谁。
  不可沾任何妄念,任何执念。
  那是她头一回从这个常常喝醉的女人听到的语重心长。那时卿芷还未从伤中彻底缓过,有些恍惚,如今想起,如身在雾里。回答一声好,后面没了多的话。
  冷锋入鞘,葳蕤灯火熄去。
  ——所以她也难再要她偿命。
  制造些乱子,给个教训,然后回到中原。
  让这件事过去吧。
  况且,那份宁为玉碎的狠戾,如何都不是长久之计。残忍点说,哪怕她不动手,未来靖川也会过早地透支了自己。没有人能撑过她手下那两把刀,可她自己又要怎么在如此巨大消耗的战斗中撑过来?
  今夜没有梦。耳坠摘不下,怕那小孔愈合。垂落在颊侧,像冰凉的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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