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
凌琬并没有预料到,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路,会在那一天被人叫住。
声音并不急,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在她经过转角时,带着一点迟疑地喊了她的名字。那声音并不陌生,却也谈不上熟悉,像是被封存了一段时间,忽然又被翻了出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男人,高中时的同学。她花了比想像中稍久一点的时间,才把那张脸与记忆里的位置对齐。不是那种会立刻浮现的名字,也不是会在毕业纪念册上特别多看一眼的人,只是确实存在过,确实同班过。
「好久不见。」对方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得像只是偶然碰上。
凌琬也跟着点了点头,下意识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那一瞬间,她心里其实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感觉日常被轻轻推了一下。不是被打断,而是被迫转了个方向。
他们站在路边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安全——工作、近况、城市的变化。她应答得很顺,语气平稳,甚至可以说是得体。她很清楚自己此刻表现得并不突兀,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他提起同学会。
「下个月有个聚会,几个高中同学在筹,想说问问你要不要来。」
话出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并不强求,只是随口一问。可凌琬却在那一瞬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先一步收紧了。
不是抗拒,也不是不悦。
而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不自在。
她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因为没听清楚,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正在思考「要不要拒绝」这件事本身。
这让她有点意外。
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过去如果有人问起同学会,她通常不会想太多。有时间就去,没时间就婉拒,理由清楚,也不觉得需要解释太多。那些人谈不上亲近,但也不至于让她感到压力。出现、寒暄、再回到各自的生活,对她来说一直是很中性的选择。
可现在,她却突然意识到——
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出现在那样的场合。
不是因为讨厌谁,也不是因为害怕比较。她很清楚,高中同学对她而言,其实早就只是某个阶段的共同背景。没有特别深的连结,也没有未解的情绪。
正因如此,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最近……可能要看一下时间。」她最后这么说。
语气温和,留有馀地,甚至可以说是她一贯的回应方式。
对方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好啊,到时候再跟你说。」
他们交换了联络方式,又简单聊了几句,便各自离开。
凌琬继续往前走,步伐却比刚才慢了一点。
街道依旧是熟悉的样子,行人来来往往,声音交错。可她却清楚地感觉到,刚才那段对话并没有随着转身而结束,而是被她带着,一起走进了接下来的时间里。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回想刚才的不自在。
不是因为对方是男性,也不是因为『同学会』这叁个字本身。
更像是——
她突然意识到,有些『理所当然的选项』,正在慢慢从她的生活里退出。
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通知、邀请、需要「出现」的场合。不是抗拒,而是多了一层考量。她不再那么轻易地答应,也不再觉得自己必须配合那种群体性的节奏。
这种变化并不剧烈,甚至安静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正因如此,才让她感到陌生。
她一向以为,自己只是对人群保持距离,并不是排斥。她能应对、能融入,也能在需要时扮演合适的角色。可现在,她却开始分辨——哪些靠近是必要的,哪些只是习惯。
而这样的分辨,让她感到一丝难以言明的疲惫。
她走到熟悉的路口时,停了下来。等红灯的空档,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萤幕亮起,又很快暗下。
没有新讯息。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其实并不是在烦恼要不要去同学会。
她是在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愿意被拉回某个不再属于现在的座标。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却让她心口微微一紧。
她没有立刻替自己下结论。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红灯转为绿灯,然后继续往前走。
日常并没有因此中断,一切仍旧照着原本的节奏运行。
只是那天最后,她还是回到了自己家。
不是因为外头有什么让她无法承受的事,
而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暂时不想再被任何额外的声音推着往前。
那并不是逃避。
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收回——
在尚未想清楚之前,先让世界停在门外。
她关上门,屋内恢復安静。
而她,也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那份刚刚浮现、却尚未被命名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