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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谁才是囚徒,似乎已经不重要

  “仇述安!”龙娶莹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再次扑出,这次她伸长手臂,不管不顾地用掌心抵住了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后脑,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推!
  仇述安前冲的势头被阻,但他此刻力气大得惊人,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顶着龙娶莹的手掌,还在一点点往前挪。龙娶莹跪在床上,铁链深深勒进她的脚踝,疼得她冷汗直流,几乎要支撑不住。
  僵持只持续了几秒。仇述安眼中混乱的漩涡里,忽然又映出了一张脸。那是一张温柔哀伤的女人的脸,是他记忆深处早已褪色的母亲。那幻影中的母亲流着泪,嘴唇开合,无声地对他说:“忍一忍……安儿,再忍一忍……”
  忍?他忍了五年!喝了五年的毒,做了五年的傀儡,人不人鬼不鬼!他还要怎么忍?!
  “娘……”仇述安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淌成肮脏的溪流。他看着龙娶莹身后那片虚无中母亲哀泣的幻影,又看看眼前这个死死挡着他、面容因用力而扭曲的女人,极致的委屈和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他忽然松开了抵着桌角的力量,握着瓷片的手腕一转,锋利的边缘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娘……我太疼了……”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嚎啕大哭,声音破碎不堪,“我真的……太疼了……我忍不了……我真的忍不了了……呜呜呜……”
  在他彻底颠倒的感官里,整个世界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翻滚蠕动的毒虫之海。蜈蚣、蝎子、蜘蛛、叫不出名字的多足怪虫,密密麻麻,层层迭迭,覆盖了地板、墙壁、天花板,也爬满了他的全身。他能感觉到它们尖锐的步足刺进皮肤,感觉到它们从鼻孔、耳孔、甚至试图撬开他的嘴唇和眼皮往里钻。恶心的粘液,腥臭的气味,还有那亿万只虫足刮擦甲壳的窸窣声,将他彻底淹没。
  而脖颈上瓷片冰凉的触感,是这片恐怖虫海中唯一的、清晰的“出口”。
  他眼神涣散地看着龙娶莹,手腕微微用力,瓷片边缘割破了颈侧的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线渗了出来。
  龙娶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她看着仇述安眼中那片空洞的、濒死的绝望,看着那瓷片下越涌越多的鲜血,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不能让他死!至少不能现在死在这里!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诞却可能是唯一有效的念头窜了出来。她想起仇述安刚才对着门口喊爹娘,想起他此刻孩童般的崩溃。
  没有时间犹豫了。
  龙娶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情绪,脸上努力挤出一种近乎笨拙的、柔和的表情,声音也放得极轻,极缓,模仿着某种模糊记忆里的调子:“娘在这里……别做傻事……好孩子,娘知道你痛苦……”
  仇述安浑身剧烈一颤,抵着脖颈的瓷片停住了。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龙娶莹脸上,那张涕泪横流、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巨大委屈和一丝微弱希冀的神情。
  龙娶莹心脏狂跳,但语气和表情不敢有丝毫破绽。她甚至缓缓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极其别扭的、拥抱的姿势,声音更柔,带着诱哄:“过来……到娘这里来……有什么苦,娘替你担着……”
  在她张开手臂的刹那,在仇述安彻底错乱的视界里,龙娶莹的身影,竟不可思议地与那个哭泣的、温柔的母亲幻影缓缓重迭在了一起。
  “娘……”这一声呼唤,嘶哑干裂,却透着一股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全然的依赖和委屈。“我真的……努力了……我努力忍了……”
  “娘知道……娘都知道……”龙娶莹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微微颤抖,声音却稳得可怕,“过来,到娘身边来,没事了……”
  仇述安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狂乱和死志似乎被这虚幻的“母爱”暂时抚平了一些。他握着瓷片的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当啷。”
  沾血的瓷片掉落在木地板上。
  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龙娶莹的方向,踉跄爬来。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和痛苦的抽气。他爬过泼洒的粥渍,爬过自己额头上滴落的血,终于来到床前,然后一头栽进龙娶莹张开的、并不温暖的怀里。
  他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了龙娶莹的腰,整张脸埋进她只覆着薄毯的小腹处,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抽搐、战栗,发出压抑不住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龙娶莹僵硬了一瞬,慢慢放下酸痛的胳膊,一只手迟疑地、轻轻落在他汗湿血污的头发上。她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感觉到他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也能感觉到脖颈处那道伤口还在细细地渗着血,沾染了她的皮肤。
  就在她以为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正准备松一口气时,怀里的仇述安猛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惊恐挣扎!
  “唔!唔唔——!”他忽然拼命用手指抠挖自己的嘴巴,舌头伸出来,眼睛瞪得极大,仿佛喉咙里卡住了什么巨大的、活着的异物。他猛地扭身,又去够地上那块瓷片!
  龙娶莹反应极快,在他指尖碰到瓷片的前一刻,抢先一步用脚把那片染血的东西踢得更远。仇述安抓了个空,动作一顿,随即像是被某种更可怕的幻象攫住,竟张开嘴,朝着自己的舌头狠狠咬下!
  “住口!”龙娶莹厉喝,想也不想,直接把自己的右手塞进了他的嘴里!
  “呃——!”牙齿瞬间陷进虎口柔软的皮肉里,剧烈的疼痛让龙娶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她没抽手,反而用左手更快地抓住了仇述安还想乱挥的手臂。
  仇述安咬得很用力,像是要咬断什么。龙娶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从自己虎口涌出,顺着他的齿缝流进去。
  然后,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仇述安疯狂的眼神,在尝到那股腥甜温热的液体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紧接着,他咬合的力道开始减弱,不是松开,而是从撕咬,变成了……吮吸。
  他无意识地用舌尖舔舐着那出血的伤口,然后像饥渴到极点的婴孩找到乳头,开始大口地、贪婪地吞咽涌出的血液。
  龙娶莹疼得眉头紧锁,看着仇述安趴在自己手上,喉结急促滚动,吞咽着她的血。那副样子既诡异,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态的依赖。他双手无意识地抬起,抓住了她的手腕,仿佛怕这“水源”被抽走。
  随着血液的吞咽,仇述安身体的颤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他脸上那种濒临崩溃的狂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和茫然。吮吸的动作也慢慢变得缓和,最后成了细微的、眷恋的舔舐。
  船舱里只剩下他粗重的、逐渐平稳的喘息,还有舔舐伤口时细微的“啧啧”水声。
  龙娶莹一动不动,任他抱着自己的腰,舔着自己的手。虎口处的刺痛依旧,但出血似乎慢了下来。她低头看着仇述安恢复了些许清明的侧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上那沾着血污和泪水的长长睫毛,一个冰冷的、清晰的猜测,终于在此刻浮出水面,串联起了所有不对劲的细节。
  ——药瘾。
  ——封清月控制他的逍遥散。
  ——以及,这几天他喂给自己的,那些味道总有细微不同的食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仇述安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均匀,紧抱着她腰的手臂也松弛下来,整个人脱力般彻底瘫软在她怀里,像是睡着了。
  龙娶莹这才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后背,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她看了看满地狼藉的船舱,破碎的碗,泼洒冷却的粥,溅开的血点,还有自己和仇述安身上乱七八糟的污迹。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虎口那个清晰的、还在隐隐渗血的齿痕上。
  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拍了拍仇述安汗湿的后脑勺。
  动作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片冰冷滋生的了然。
  锁链依旧扣在她的脚腕上,沉甸甸的,磨着皮肤。
  但此刻,在这昏暗摇晃的船舱底部,在这弥漫着血腥、粥甜和汗咸的空气里,谁才是真正被锁住的那一个,似乎已经不再那么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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