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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韶音和陈荦住在苍梧城,但并非良家女,她们的身份是苍梧城中妓馆——申椒馆的娼家。她们也并非到南边宁远镇去探亲,她们去探的那人称不上亲。那是韶音十年前相好的恩客。韶音那时只有二十九岁,如今已经年近四十了。这十年来,她能接到的客人越来越少,心里一直对那人念念不忘。她每三年都给那人寄一笔钱,用作他去平都城考试的路费。那人屡试未中,绝了仕途之心,用韶音给的钱做生意,没想到竟有了起色,十年间挣起了一份丰厚的产业。
  后来,韶音隐约听说那人娶了妻,心里又气又急。她和那人多年通信来往,情意甚笃,怎么会生变?
  韶音用这几年的积蓄置办了一身昂贵的行头。给鸨母央了假,带着陈荦路上照应,一路赶到蜀中,找到了那人的宅子。
  陈荦从未在姨娘脸上看到过那样灰败的神色,厚厚的铅粉也遮不住……那是一种被骗多年后突然醒悟带来的死寂和颓丧。陈荦不懂情爱,看到韶音的神色,却忍不住想替她大哭一场。她在那瞬间突然觉得,韶音身上的某部分,从那一刻起已经死去了。
  “走呀,想什么呢?”
  韶音把陈荦从沉思中拽出,拽着她随那两人的脚步垮进了山神庙。庙里柴火腾出的暖流让陈荦身上一激灵。她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她这辈子一定要避免像韶音那样,为某个人心如死灰。
  破败的庙内被人清理打扫,腾出好大一块空地。燃起的柴火堆周围铺着坐毯,韶音惊讶地看到那坐毯的表面竟是上好的丝绸。庙里还有五六个随从,神色恭谨地侍候那锦袍人。
  有个随从按吩咐递给她俩一张毯子,陈荦看韶音抖得厉害,便将它披在了韶音身上。那锦袍人哂笑了一声,却也并未阻止。
  “给她们盛两碗热羹吧。”
  “是。”
  汤里不知放了什么肉糜,熬煮得十分美味。陈荦和韶音将近一天水米未进,接过碗勺,只能用最后的理智保持着矜持,不在火堆前露出急色的吃相。
  火光中,陈荦抬头看到那持长剑的青年人。火光映照其神色,如渊渟岳峙,却又神秘难测。见他也看过来,陈荦下意识地堆起一个笑容。申椒馆的姨娘们常教给年轻女孩最受客人喜欢的笑容,若是加上一张美貌的脸,便几乎无往不利,陈荦自六七岁便学会了。可跟陈荦想的不一样,那人对她的笑毫无反应,表情并没多少变化,片刻便漠然地移开了目光。
  陈荦心里咯噔一下,是她没有学好么?为什么清嘉这么笑就能讨人喜欢,而在她这里不奏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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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她许久没有做梦,今天却做了个……
  韶音拉着陈荦给锦袍人行礼。“多谢大人,多谢贵客。”
  山间的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随从递过来一张毯子,将她俩请到角落,并低声告诫不能随意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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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韶音拽着陈荦,低声跟她说话:“楚楚,死姑娘,你干嘛一直看那年青男人?”
  陈荦收回目光否认韶音:“没有一直看。”
  “这些男人,身份必定不一般。你信姨娘的话吗?”
  陈荦:“苍梧城中的公人,随从并不如此齐整。此间主人皮肤白皙,是常年富贵荣养所致,丝绸、肉羹都不是一般人能随身携带的。还有另一位,在这破庙之中寸步不离武器,能在林中猎来野鹿,想来是武学高手了。”
  韶音:“你自小就眼力厉害。这点清嘉永远赶不上你。遇到这些人,你和姨娘算是有点运气……”
  “运气?”
  正低声说着话,一位随从捡了几支柴火过来,堆到两人面前点燃,这是专门给她们取暖的。陈荦低声给人家道谢,随从只是听着,并不出声回应。陈荦看出来了,这山间小庙虽然破败,这些人却有极大的规矩,连声音都不能随便发出。
  “楚楚,我还是很饿,你可不可以,帮姨娘去跟那人再要一碗肉羹?”
  陈荦疑问:“姨娘,你真的饿吗?”
  韶音点头。
  韶音说话从来都是真真假假,因时而变。但陈荦陪她走这一趟,看到她心如死灰的样子,便拒绝不了她。她就是提再过分的要求,陈荦都会答应的。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让她心里稍微好受点。
  “姨娘,你等等,我去。”
  这算是跟人乞食。但为了韶音,陈荦肯定会
  去。
  陈荦把心一横,清嘉什么都做得好,她怎么就不能?乞食也有不同的乞法,她们这样的人,做得最好的方式是让对方心甘情愿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奉上,那便完全没有乞食的羞辱了。
  身上的衣裙已被熏得差不多干,陈荦穿的是一套鹅黄抹胸裙,是今年苍梧城的小娘子们最喜欢的款式,此时被庙内的暖风一吹,应该有浮动如波纹的效果吧。
  她拨弄好鬓边的碎发,掏出手帕将脸擦了擦。
  十五年来,陈荦被韶音保护得很好,韶音一直想尽办法把她和清嘉藏起来,躲过鸨母让年幼女子接客的催逼。所以陈荦从没有干过这样的事。
  这算是她第一次……主动接近客人。
  此时,穿锦袍的那位贵人已进到后间休息了,其余随从到院门处警戒,只有杜玄渊一个人留在外间火堆旁,正襟危坐。
  “公子……”
  陈荦的声音有点颤,只有她自己听出来了。她深呼吸几口,把这点不被人察觉的颤抖不动声色地压下去。
  陈荦见他不说话,便又问道:“你,你们要去苍梧城中吗?”
  杜玄渊没有立时回答,只戒备地盯着她,那目光就是在问,你有何事?
  一旦开了头,对方也不见反感,陈荦便放松下来。她自小长在申椒馆和慈幼院,看人脸色讨人喜欢这样的事情是无师自通,何况韶音和别的姨娘还手把手地教过她。
  陈荦随即绽开笑容,眼波流转,将声音提起来变得娇媚,自来熟地说道:“我和姨娘也到苍梧城,真是好巧啊,你说是不是?”
  “你有何事?”
  “我没有什么事,就是谢谢你们收留我们,还有就是问问你们,是否……是否可以同行。”
  陈荦一扭身子,在离杜玄渊很近的地方坐下。她有点遗憾今日没有熏香,迎接客人该熏香才对。刚刚坐下,她却突然闻到他身上有山林间松风的味道,她猜得没错,那羹的肉是此人去林间猎来的。
  杜玄渊看她没事找事地靠近搭话,心里十分反感,黑着一张脸说道:“不便同行。没事就回到那边去,不许过来!”
  陈荦梗着脖子,“可是,那边的柴火快要熄灭了,那里有点,有点冷。我可不可以,挨着你……坐、坐在这里。”
  好好一句话,被她说得磕牙。
  杜玄渊狐疑地看着凑到身边的女子。她年纪不大,像是十三四岁,身量未足,可那笑容神情却故作媚态,带着三分扭捏五分试探,让他想到朝廷王公大员宴席上扭捏得蛇一样的歌妓,还有平都城宁乐坊的那些女子。宁乐坊是京中最大的销金窟……
  杜玄渊站起来,“你真是苍梧城中的良家女?”
  陈荦心里一紧,强行镇定道:“是,不敢诓骗大人。”她笑了许久,脸颊都有些僵了。
  杜玄渊右手指尖一拨,“铮”地一声,剑从鞘中弹出数寸,把陈荦吓了一跳。
  “不管你是什么人,入此间便不得造次,你,此刻,立即回到那边,否则……”
  “……”
  陈荦心里刚刚堆起来的堡垒瞬间就垮了。她看出来他不会轻易动武,却也没什么心情继续下去。他那画师炫技般的脸也变得不再可爱。
  她低声嘀咕:“走,我走就是了,我不呆在这里了。”
  申椒馆最多的除了女人,就是各种各样的香料。陈荦跟着韶音长大,日子虽然不富裕,却是泡在熏香里长大的。这破庙里虽然打扫过,但始终有股霉味,闻起来非常难受。
  杜玄渊看她露出本相,却又跟出身妓家的女子不像了。
  陈荦转身要走,想到韶音,却还是回过头来:“对不起,我并不是想问你们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我其实是,我姨娘……她身体虚弱,还想要一碗肉羹,你可以,可以多给我一碗吗?”
  想到自己和韶音的钱早就花光了,靠行骗才走到这里,陈荦越说声音越小,“若是没有多余的,那就罢了……”
  出师不利,这一幕通通看在韶音眼里,回去定要被她骂了。但陈荦还是逃走似的逃回角落里韶音身边,一刻都不想挨着杜玄渊了。
  韶音都看在眼里,可看到陈荦逃难似地回来,她倒也没想立即数落她。庙中遇到的这几个人,身份超出了她的想象,不知是富商还是哪里来的大官,也许人家根本看不上苍梧的女子。何况是娼家……
  陈荦在韶音身边蜷腿坐下,她不服输却也不得不承认,在许多地方,她是不如清嘉的。清嘉这样一笑,人家就会听她的。陈荦第一次想试试这样的事情,却碰了满鼻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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