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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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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梧城的春天总是短暂。立夏时,郭岳派到平都核实消息的人回转苍梧。确认太子一脉和杜玠父子确已身亡了,如今朝中是那位铁腕的独孤皇后主政。
  当晚,陈荦从箱箧中将那个素色包裹找了出来,在灯下看了许久,终于将纸页移至火焰处惹着,将那一摞律册尽数烧作了灰烬。那是那年杜玄渊送给她的,如今烧作灰烬。就当是,对他的祭奠了。
  龙朔十四年,整个大宴天翻地覆。如同巨船疾行险滩,终于在暗夜轰然触礁。储君李棠和宰辅杜玠,及两人的亲族、追随心腹,随船只倾倒,尽数覆没在平都城汹涌滔天的巨浪中。
  独孤皇后以凤印职掌天下,自垂帘之后走上朝堂,让天下人又一次领略了女子的铁腕。平都势乱之际,已成割据之势的藩镇频频动作。骄横的东翊军作乱杀死新任节度使,东翊陷入大乱;弋北节度使韩虎先是派其长子韩见龙率兵南下,占去白石郡视作命脉的白石盐池,垄断了周边数十个州县生命的盐供。后又亲自率兵,强行占去与锦煌之间,本归属于朝廷的一片绵延百里的马场。弋北军与锦煌军在马场交战数月,无边草野间杀得血流漂杵。
  朝廷无暇再管藩镇争斗之事,传下独孤皇后令旨,并向四方派出精兵,搜寻逃窜的太子李棠余党。不过数月之间,万余官民因此牵连下狱问斩,四方州县无不惶惶。
  那一年冬日,与苍梧相邻的郗淇、车勒两国突然开战,郗淇得弋北兵相助,威势大盛,一举攻破车勒王城,车勒举国覆灭。郭岳率苍梧军精锐千里跋涉到车勒时,车勒王族已被掳杀殆尽,寒风冻住鲜血,王城几成一座寒冰血城。势力迅速坐大的弋北韩氏父子在修整数月后,于次年夏开始率兵试探与苍梧交界的紫川,试图占去紫川雪山下的大片河谷。郭岳终于勃然大怒,次日即从苍梧点兵,直袭紫川。在紫川雪山大挫韩氏父子,保住了这个苍梧东面的米粮仓。
  至此,苍梧与韩氏父子交恶。双方分明界限,不再来往。
  陈荦在苍梧节帅府的第四个年头,四方形势巨变,波诡云谲。因郭岳的雄才及苍梧军的勇武善战,苍梧境内从未起过干戈。它处海桑陵谷,此地却难得四时平宁。苍梧城依然是那个车龙马水、熙攘繁盛的城市。生活在城中的人,仿佛可以就这样舒适安稳地过一辈子。
  第30章 他在屋脊上无声地行走,数次差……
  杜玄渊又一次感受到蚀骨的痛。如同三年前, 视线里长弓上的彩绸倏然飘远,他坠落在地,身体碎裂如一片枯叶。
  他猛然挣起来, 看到旁边有一双嚎啕大哭的幼子, 浓烟的气味散进鼻腔, 眼前珠翠散落一地, 端庄娴静的太子妃浑身烟尘,早已倒地身亡。
  七天前, 谁都不会想到, 平静的京城会凭空炸起暴雷。卧病许久的天子突然召见群臣,在病榻之上对群臣透露惊天之语。天子说, 是储君李棠借侍疾之机,在他的饮食之中加入缓慢散发的毒药。太子意欲毒杀天父。群臣魂惊魄惕之际,天子突然伸手直直地指向榻前的独孤皇后,吐出最后一句浑浊的话:处死太子……
  谁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令人惊惧的事。半个时辰后,独孤皇后传下懿旨,将太子李棠捉拿, 关入天牢, 令三司立即彻查此案。
  三日后, 杜玄渊自北大营快马归来,他本是去追查太子太傅窦方无故身亡的真相。回城之际却悚然听闻,窦方的死因是窥破太子投毒,死于暗杀。这是三司将才查出的真相。
  新皇薨逝之际下令处死储君实乃惊天大事。李棠就这样被关入天牢, 一切悬而未决。在那几日, 杜玠以极快的速度瘦下去,冠下的头发一夜之间变得斑驳。天子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当着群臣下令处死太子,无人破得了这个令人惊惧的死局。
  杜玄渊数次进入天牢, 都被门口的禁军拦回。他转而想冲入宫墙,替李棠申诉,竟诡异地发现天子下了杀令,随后逝去,无人可诉。
  那一天夜里,宫中传出懿旨,捉拿京中的太子党羽。杜玄渊一向被视为太子心腹,就在禁军前往丞相府抓人之际,有位从未谋面的更夫从墙外给杜玄渊递来一封信。那是李棠的亲笔,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送到他手里。那信以鲜血写就,触目惊心。李棠要他立刻出城,前往北大营调回精兵,护太子妃和他一双儿女周全。北大营有太子的亲兵,听从于太子左卫率。这几乎这死局唯一的破解之法。
  杜玠那时还在政事堂忙碌,暗夜沉沉,杜玄渊来不及等他回来商议,来不及做一切准备了。李棠信中最后那几行字,血迹漫延开来,好像字也在惊颤。李棠说:子潜,帮我护住他们。只有你能做这件事,我把他们交给你了。
  杜玄渊将那血书揣在怀里,取来玄铁剑,骑快马向北大营方向的神都门疾驰而去。他自信武力超群,自小在高手如云的李棠身边也能首屈一指。可那一夜的神都门不知为何,凭空多了十几个高手,个个武力竟都堪与他持平。杜玄渊陷入激战,不得突围。他想着李棠,在打斗中终于失去理智,引来越来越多禁军……
  天快亮时,杜玄渊已陷入癫狂。他不知身上受了几处伤,只觉得眼际漫天血雾,鲜红破开黑夜,像是要燃烧起来。
  事实上,黎明破晓之际的平都城,真的燃起了大火。
  杜玠手持十年前天子赐给杜氏的丹书铁契。神都门的禁军不敢立刻阻止,禀告入宫之际,杜玠将重伤的杜玄渊带回丞相府,令老仆将他折断的腕骨硬生生推了回去。
  杜玠冠下的发丝已变得雪一样白。他在杜玄渊面前自责,自己未能洞察危机,未能防患于未然,致使歹人覆国,大祸骤起。
  周遭腾起火舌,丞相府外街面响起禁军奔走而来的脚步声,如同无常催命。
  杜玠捧起杜玄渊沾满血污的脸,告知了他,他身上最大的秘密。
  杜玄渊,被杜玠夫妇自小养大的杜玄渊,并非杜玠的亲生子。
  二十二年前,杜玠随军使前往北地犒军,在大战后满是死尸血污的山野捡回一个刚落地不久的弃婴。战后的北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生迹。杜玄渊的生身父母,至今无人知晓是谁。
  杜玠伸出那双十余年处理朝务的清癯的手,拭去杜玄渊眼睛上的血迹,像一位心怀期许的父亲看着稚嫩的幼孩。
  “孩子,活下去。暗夜来临,要咬牙等待,等待黎明,活下去……”
  杜玄渊身上筋骨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意识涣散,艰难地张开嘴嗫嚅:“父亲……”
  杜玠忽然像后招手,跟随他数十年的老仆立刻将杜玄渊拖起来,塞进了花厅之下,某处从未为世人所知的地窖口。
  最后那一刻,杜玄渊听到无数兵丁挥起刀枪破门而入。看到杜玠在火焰中站起,大袖翻飞,登上阁楼临高而立,像腾于火海之间的狂士……
  变故来得太快,他骤然昏死过去。昏死于他更像是解脱。这一次,他不想再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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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里来的幼孩?他听到哭声。朦胧地想,杜玠在北地捡的小生灵早不是幼孩了。
  他在剧痛中醒过来时,身处于地道中。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伏在倒地的女子身上,哭得声音嘶哑。
  是小皇子和郡主!
  杜玄渊右手腕骨错位,被老管家生生推回去,如今痛得像是灼烧。浑身多处伤口虽不致命,但被突来的变故伤了心神,竟一时站不起来。他手脚并用爬过去,确认李棠的一双儿女是否安好。两个孩子浑身并未受伤,可再看地上,太子妃已死去多时了,手中还紧紧捏着孩子的手帕。
  一定是有人将他们三人从火险中抢出,瞒天过海偷运至此。这之间定然发生了变故,致使太子妃身亡来不及救治。杜玄渊不死心,伸手试探太子妃鼻息和脉搏,她确实已经死去多时了。可身上找不到伤处,不知死因是什么。杜玄渊胸中一苦,若是李棠知道太子妃已逝,不知会怎样伤心……
  两个三岁的孩子只见过杜玄渊几面,因年岁太小,记不得他。杜玄渊身上恢复了些许知觉,感觉到这地道之中越来越热,还有浓烟不断飘入。他急忙抱起两个孩子,循着地道往前,走到一处开阔所在。
  他将两个孩子放到地上,交代道:“世子,郡主,别乱跑,在这里等我。”两个三岁的孩子听懂了杜玄渊的意思,果真安静下来。
  杜玄渊现在万分担忧杜玠,他回到方才昏迷的地方,找到那地窖的入口。却发现那入口已被不知道哪来的外力封死,不论他用多大力气都不能推动分毫。他昏过去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外面发生了什么?杜玠怎么样了?纷乱的思绪让他心神大乱。可他现在绝不能再乱,一旦静下来,便能感觉到头顶的地面传来微微震颤,这是还有兵丁在丞相府搜寻,必然是在找他和这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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