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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快黄昏时,蔺九正在收拾行李,派去的亲兵忽然在院外敲门。他气喘吁吁地进来禀道:“将军,那夫人陈氏的雅间传来杂乱的琴声,好似有人争执,又像女子撒泼,细听却又不明,不知发生了什么。”
  蔺九一听便紧紧皱起眉头,哭闹撒泼,十五岁的陈荦会这样,长成的妇人陈荦还会这样?那是他认识的陈荦吗?他迟疑片刻,转而想到近日城中情势,心里一紧,便怀疑琥珀居中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蔺九换了一身衣服赶到琥珀居,在店家的引领下走到陈荦的雅间不远处,便听到杂乱无章的筝声,十分怪异。那店小二也露出奇怪的神色,不知雅间内客人到底在做什么。蔺九定了不远处的一间房,待店家退走后才去了陈荦和清嘉的雅间。
  他推开门,看到清嘉正手足无措地哄着陈荦,想要让她离窗前的一架紫檀筝远些。陈荦力气却比她大,身子歪歪斜斜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那筝弦上乱弹。说是弹,其实是毫无章法地扯动。看那样子,陈荦已是喝醉了。
  第63章 他身上背负着惊天之秘,乃是……
  窗后精美的云纹漆案上摆放着一瓶琥珀居的名酒千日酿, 已喝了大半。千日酿不是琥珀居烈度最高的酒,怎会喝成这样?
  清嘉看到蔺九进屋,顾不得惊讶, 先是着急请求道:“蔺将军, 我请求您帮个忙, 帮我将楚楚带过来, 把她带离这筝。她醉了酒,这样大的动静, 该引来店家了。她是府衙的人, 若是引来非议,实在不好……”
  陈荦极少饮酒, 第一次醉酒,对自己醉了并无知觉。她看到窗前有筝,便走过去坐下,一时要弹《鹿鸣》,一时要弹《破阵曲》。那筝本是店家放此附庸风雅所用,琴弦许久未校准, 陈荦一通乱按, 根本像是群鸟聒噪, 曲不成曲。清嘉情急之下把窗户关闭,外间听着,还是极吓人。
  蔺九走过去握住陈荦手臂,被陈荦甩开了。无奈之下蔺九束缚住她双手, 将她抱到屋中的软垫上, 杂乱的筝声总算消停。
  陈荦耍了一阵无赖,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胡话。“清嘉,清嘉, 我那时,就是在乐营弹这首《破阵曲》,被大帅看中,选,选入后院的。”
  “那天,我的手指头,快要断了,却不知为什么,不疼……”
  “那天,那天我只,想你和姨娘……咦,蔺九?你来做什么?”
  清嘉只当蔺九是个生
  人,听陈荦念念叨叨提起旧事怕被他听去,急忙抱住陈荦,“楚楚,你别说了,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
  陈荦不听,手脚并用向窗前爬去,还要去够那架筝。清嘉拖不住她,急得掉下泪来,“我不该让你喝酒,我真不该……楚楚!”她又看向蔺九,“蔺将军,楚楚是有身份的人,不容外人冒犯。刚才,多谢你了。你,你现在该回避才好……”
  她要保护陈荦,却又害怕蔺九,不知蔺九为何突然进房间来,是否有歹意,因此几句话说得十足忐忑。
  蔺九看清嘉畏惧却撑起来要护着陈荦的神色,安抚道:“我碰巧来这馆中,路过门口听到是陈娘子的声音,担心发生意外,便冒昧进屋看看。今日之事,我只当没有看过。我就在隔壁,若要帮忙你便叫我。”
  清嘉确认他没有歹意,朝他投去感激的眼神。扯下窗前一块帷布将那架紫檀筝盖了起来,陈荦看不到筝,一时有些迷茫,呆坐在了地上。蔺九退出屋外,反手将房门合上,去找店家要了些醒酒的汤药送去。
  陈荦怎么会喝醉?蔺九在隔壁听着动静,小半个时辰之后,总算安静了下来。随后他想到,这琥珀居就是卖酒的,遇到酒量不好的客人发酒疯,或许早就见怪不怪了,因此店家才暂时没有找上来。
  华灯初上时小蛮匆匆找来,看到酒醉的陈荦时陷入为难,她们两人加起来也搬不动陈荦。最后,还是清嘉拜托了在隔壁的蔺九,用一件披风裹了陈荦,背回了清嘉的小院。
  蔺九将人安顿在榻上便该走了,小蛮和清嘉都是脸上都写满了赶人的神色,却不知如何开口。想到自己后日就要离城,和陈荦之间还横着许多不清不楚的纠缠。蔺九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等她醒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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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蔺九将陈荦一路背回,好在是晚上,陈荦被大氅裹住,路上行人匆匆,又有亲兵缀在后面探查,因此不必担心被人认出。清嘉不知道陈荦和蔺九之间有什么关系,看蔺九说要留下来,忍不住向小蛮投去疑问的目光,又看小蛮一脸复杂的神色,她更加疑惑了。来者是客,蔺九又帮了忙,清嘉实在不好意思再赶一次人。
  陈荦昏睡了一会儿,很快便醒了。她一醒,便不安分起来。“小蛮,小蛮。我的紫檀筝呢?你,你来扶我,我要练筝……”
  陈荦踢开被子要下床,因手脚瘫软不能站立,只是一阵忙乱。
  陈荦生平第一次喝醉。三个人一听她这话,便知道她到现在还一丝未醒。就是不清楚她为什么在醉意笼罩之际要的是筝,不是纸笔或者什么别的。
  小蛮将她按在榻上哄道:“娘子,你的紫檀筝在家里,我们在清嘉这里,等你酒醒就回去,回去就能看到了。”
  “回去?回哪里去?我的筝在质铺……换了,换了钱……去赎姨娘。”
  陈荦念念叨叨地说着,后又极难耐地一把抓住小蛮的手,“小蛮,我好难受……”
  “娘子,哪里难受?”
  “我,头疼,这里,这里烧得厉害,想吐……”
  清嘉急忙找来痰盂,陈荦干呕许久,却吐不出来,流出了眼泪。这是醉酒后的症状,陈荦已经饮用过琥珀居用来解酒的梅子醋,却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发生效用。清嘉的灶房里还有些葛根,她急忙去煎了葛根水,小心地喂陈荦喝下去。
  蔺九在屋内坐着,感觉到自己实在是个障碍,决心等陈荦清醒一点就走。
  清嘉看他一尊神像似的坐在那里,心想他总归是关心之意,便主动和他说道:“蔺将军,今日在疏影轩分别后,楚楚说想喝桂花甜酒。我和她到了琥珀阁,楚楚却不知怎的临时改了主意,要了一坛千日酿。她和我说着话,我自己不喜欢那个味道,却竟没注意她喝下去多少……就,就这样了。楚楚她不是滥饮之人,想必是进来城中发生的事,吓到她了。”
  这是清嘉猜的,匡兆熊被射杀那天,城中百姓听到东城门的动静,又看到死了人,因恐慌起了骚乱。她们三个人那时正坐在这院中,也吓得不轻。
  蔺九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陈荦难受过一阵,吐了好些酸水,终于睡了过去。月上中天,万籁俱寂,蔺九看她睡得安稳,起身准备走时,陈荦第二次醒来,蔺九又转回了床前。
  陈荦睁开眼睛,默默地眨了好一会眼睛,才恍过神来,头和胸口终于感觉不那么难受了。
  她看到屋内一灯如豆,清嘉、小蛮,还有床前的蔺九三个人都守着自己。
  陈荦茫然地问道:“清嘉,我是不是发酒疯了?”
  小蛮捂着嘴笑了,清嘉听她这么问便松了一口气,知道她酒意终于消散了。
  “我记得,还说了好多胡言乱语……”陈荦虽然醉了厉害,记忆却不坏。记得自己拉着清嘉,像小时候跟韶音要吃的那样,不管不顾地要好多东西。
  “蔺九,你,你为什么在清嘉的屋内?”
  蔺九:“我背你回来的,陈荦,我怕你再发酒疯。”
  他背着灯光,陈荦躺着看不清他的神色。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心里一窘。醉酒之人她见过不少,都是些失控的丑态。她若是也有那样的丑态被他看了去,不知他会怎么想。
  “蔺九,你要离城回沧崖去了吧?什么时候走?”
  蔺九已在这里守了许久,小蛮看他和陈荦好像有话要说,默默拉着清嘉出了屋子,并将门合上了。小蛮跟着陈荦这么久,知道陈荦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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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蔺九不该打听陈荦的事,可他看得出来,陈荦今天喝醉是因为她近况不好。
  他还是问道:“陈荦,发生什么了?”
  陈荦静静躺着,沉默了片刻。她这样喝醉失态,连蔺九都看出她不好受了。她和蔺九只有交易,别的并不相干,何必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看她这样沉默,蔺九猜想的却多了。陈荦感觉到了蔺九那探寻的目光,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
  “蔺九,你走吧。新的大帅继任,此后我不能去府衙理事,也不能去推官院查案了,我一时伤感罢了,让你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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