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面上溢笑,贼眉鼠眼的朝筠溪道,“我听闻,连琤又给你谱了首新曲,不妨奏来听听。”
  沈确微眯了眼问,“连琤?娘子居然与京兆府尹有私交。”
  “不算私交。”筠溪面上淡然,边转弦拨轴边道,“只是兴趣相投罢了。”
  “兴趣相投?”
  “你竟不知那连琤?”孙绍端着酒盏费解,“他也算是这京中顶清雅风流的人物了!他作的那首《月下吟》,初似新荷承露,清越空灵;后如松涛过涧,疏狂不羁。曾有雅士说他的曲‘是人间清绝色,三分在情,七分在骨,实乃大雅。’”
  沈确听完嗤笑了一声,难为他记得这么多字。
  这些年连家大郎在勾栏瓦舍的风花雪月里,博了一个儒雅的美名,曲谱更是千金难求。
  筠溪初入京都便能名声大噪,除了她自身的高超琴技之外,跟连琤有撇不开的关系。
  沈确再次看向筠溪,她一双素手未动,似先有风来。
  慢挑轻揉的哀音如深闺絮语,冰弦颤处,恍见桥头柳色,离人折枝,道不尽缠绵;弦震越来越急,轮指带出的颤音里,如万箭齐发,就连案头盏中的酒水也跟着荡起细纹;忽闻‘铮’的一声裂帛之音,如银瓶乍破,拇指指甲劈断缠弦,余音在梁上盘旋三匝,月色灯下哀婉苍凉。
  突然弦断,众人始料未及,筠溪心疼的查看断弦,那姿态,像是被风欺过的柳枝,她抱起断弦的琵琶敛衽谢罪。
  沈确从曲中回过神来,漫不经心地抬手捉住身边美人意欲探入他衣襟的柔荑,懒洋洋地端起自己眼前的酒杯,喝了口酒,才慢悠悠的开口,“真是应了那句,‘冰泉冷涩弦凝绝’,如此音律虽未尽兴,倒也不可惜。”
  孙绍惋惜的啧了一声,一时兴致全无,但见美人眸似秋水凝愁,眼尾微微泛红,似哭未哭,心中不免见怜。
  “美人含愁,我怎忍心教你蹙一下眉?明日我便叫人去寻最好的琴弦送到娘子手上。”
  筠溪低垂着眼睫谢过,她不便久留、告了辞遂与接她来的小厮退了出去。
  孙绍与沈确又对饮一番,深觉无趣眼看宵禁时辰已近,此宴便悻悻作罢。
  绮罗香的梨花春酒后劲儿确实大,他们走出来经风一吹,人都是摇晃着的。
  孙绍临上轿前还拽着沈确的腕袖,醉醺醺道:“今日不尽兴,改日我带你去她瑾乐楼听曲,咱们也风雅一回。”
  想到筠溪凤眼弯眉、玉肌雪肤,眉宇间端凝的气质 , 却是个卖艺不卖身的。
  这么难求一见的姑娘,连琤却是她的座上宾,心中愤懑,“他连琤不就是会作个曲么……还说什么不可卖笑一般弹给那些下流的人听……谁下流?啊?他说谁下流?”
  说着,又骂了连琤几句。
  听他越说越下道,沈确直接把孙绍塞轿子里,摆手让轿夫赶紧抬走。
  泛黄的街灯之下,沈确原本冷峻的面庞也微微泛出酡色,退了几步,脱力似的仰头靠在廊下的柱子上长舒了口气,压下腹中的翻涌。
  楼里的小厮托着茶盘奉上一盏清茶,他粗喘着缓缓接过,低声问,“让你查的怎么样了?”
  小厮站在暗处低着头道,“当年江南蝗灾严重,灾民群情激奋,府衙曾被抢烧过几次,再加上陆续外来迁户,户籍名册都是后来修订的。目前来看,魏静檀的生员记录与户籍记录倒是一致。”
  “他看似干净却不彻底,总觉得不是好事。”沈确喝了口茶,眼底的醉意清醒了三分,“那个筠娘子就是魏静檀到京后接触最多的人?”
  “是,还有一个是礼部司郭主事家的赘婿,今个晌午刚刚离京赴任去了,他们在出城的路上还道了个别。”
  沈确嗯了一声,吹了吹茶沫又饮了一口,“上次罗纪赋在刺客刀下侥幸被救,鸿胪寺案子他又抱上安王这棵大树,看来背后是有高人指点。”
  小厮顿了顿,“罗纪赋想借兵杀回南诏,可安王眼下并无调兵之权,只有坐上那个位置他们的交易方可达成,可罗纪赋等得起吗?”
  “且看安王的手段了。”沈确淡淡问,“救罗纪赋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此人就像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沈确疲惫的眯起眼,“京城之中人人自顾不暇,我实在想不出,谁有立场出手救他。”
  小厮从托盘下递了支带有倒刺的箭镞给他,“属下找了几个有经验的铁匠查验,看成色是咱们并州的矿。”
  “军械料子都卖到敌军那去了,往后再起战事,这仗还怎么打?”
  “当年河东道节度使陈响贪墨、私扣军备,已是可恶,没想到竟连军器司也参与其中。可想而知朝堂内早就沆瀣一气,老沈大人身为兵部尚书都不敢触碰这案子,可见背后势力绝非等闲。”
  沈确眸光一凛,“你想说什么?”
  小厮神色凝重,“属下只是在想,京中大人物案头的一盏茶,够换边境十卒甲。就算有一日我们将蛀虫一一揪出,如今的朝堂,又有谁能来给我们主持公道。”
  “公道。”沈确想起白日里魏静檀的那番言论,想来心中也是失望透顶,他闭了闭眼,“我能活至今日并不是为了哪个活人,而是埋骨在燕南山坳里的同袍,是含冤莫名死在流放路上的纪家老小。如果天不予我公道,我不介意亲手去取。”
  沈确婆娑着这枚当初从他血肉里拔出来的箭镞,抬手揣进怀里,还了茶盏举步要走。
  小厮上前搀他问,“大人可需雇顶轿子送您回去。”
  沈确摆了摆手说不用,翻身上马,由着胯下的马慢悠悠穿行在人潮中。
  放衙回来的魏静檀看祁泽独自在院中闲逛,“你们回来得这么早?”
  “骑马当然比你骑驴快。”
  魏静檀嗤了一声,正要插门,却被祁泽叫住,“哎,给我家大人留个门。”
  “他人呢?”
  “赴宴去了。”
  “呦,还有人请他呢?”魏静檀颇为意外,不过随即又点头道,“也是,连赖奎那样的人还有仨相好呢!”
  “你怎么说话呢!”祁泽撸了撸袖子,作势要与他理论。
  魏静檀打断他,“你还吃不吃饭?”
  祁泽气势明显短一节,吧咂着嘴没再说话。
  魏静檀简单的做了两道菜,他们二人围着石桌吃饭。
  祁泽与他闲聊,“那个连琤动作倒是快,已经将隔壁的骸骨案奏请圣上裁夺了。且看明日早朝,有的热闹了。”
  “京兆府尹位高权重,有直奏圣上之权,与御史台互相纠察,京师得失系他一人。再说了,迟则生变。”
  祁泽听这话笑了笑,“那你定然不知他是如何上奏的吧?”
  魏静檀蹙眉,“要说快说,卖什么关子!”
  “他上奏的时候只说了崔适枉顾人命,其他的只字未提。”祁泽困惑的问,“你说,你一个外行一眼就能瞧出那骸骨的差异,京兆府法曹司的仵作不会瞧不出来吧?”
  魏静檀神情微讶,连琤自小就不是稀里糊涂的性子,他能毛遂自荐坐上这个位子,必然晓得责任之重。
  再者他连安王都敢得罪,不至于几具骸骨撂下不管。
  “你的意思是说,连琤假装不知,把这些骸骨全算在了崔适的头上?”
  “这不是很明显吗?”祁泽眨了眨眼,“我还想问你呢,那几具骸骨到底有什么说道?”
  “那里面我看到有具女人的骸骨,颈骨上有利器砍过的痕迹,应该是被割喉而死;还有一具男性骸骨,坐骨骨结处稍宽、椎骨间隙较窄、股骨上端向外侧突起,与旁人不同。”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他生前常骑马,或者他的营生与骑马有关。”
  第14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5)
  沈确踏着碎玉般的月光归来,已经是亥时末。
  行至后院时,他脚步略浮,腰间的蹀躞带叮咚作响,仿佛涌上一阵酒意,停下抬手在月亮门上扶了一把。
  恰巧魏静檀起夜,听见动静探头走了出来。
  看到沈确那一刻他有些惊讶,毕竟沈确正是血气方刚,少不得女人的年纪,醉到这般地步居然没在外面留宿。
  沈确垂头斜眼看是他,恍若未见似的继续往自己的房间走。
  夜风拂过,魏静檀闻见他衣袍上散发着裹挟酒气的香粉味。
  他眼目迷蒙,走路打晃,站都站不稳似的,魏静檀上前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忍不住提醒,“大人,仔细脚下!”
  “无妨……“他的嗓音浸了酒,沙哑得像揉了金沙。
  魏静檀看他是真醉了,扶着他踉踉跄跄的回到房中,整个人直接斜倒在榻上,鸦青鬓发散乱。
  “你说你去赴宴,为何非要穿着官服去,这一身风月,明日早朝可如何是好。”
  榻上的人好似不喜他的责备之语,蹙眉侧身,将脸埋进锦枕里,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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