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魏静檀被他这般恭维,面上笑得和煦,可心里早将他祖宗八代问候个遍。
  “所以你给你们家大人出的什么主意?让我也知道知道,往后哄小娘子开心的时候,也好有个章法。”
  这话显然是问魏静檀的。
  “大人谬赞!”他放下竹筷配合的卖弄道,“云绯娘子名动京华,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送礼这事,终究是讲究个心意。女儿家最在意什么?不过是要让人家知道,她是被妥帖安放在这儿的人。”
  说着,他拍了拍心口。
  苏若闻言大笑,指着魏静檀朝沈确道,“你果然得了一妙人啊!”
  “那可不!”沈确修长的手指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天青釉瓷瓶,“此香唤作‘荔语羞’,是岭南那边的荔香,取的是宁枝熟透时的新鲜果皮。”
  他手腕一转,一缕清甜幽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开。
  “香气初闻似蜜,细品却带着几分青涩,恰如少女藏在团扇后的眼波,欲语还休、若即若离,要的就是这般欲近还远的滋味。”
  魏静檀此前言语含糊,生怕说错话,却没想到他竟真能拿出东西来,这瓷瓶瞧着眼熟,好像是门口货架上的那瓶。
  “这瓶可是在浮香阁买的?”
  沈确盖上盖子,仔细的揣回怀里,“自然是,整个京城就属他家香料上乘。”
  “可惜了,这么好的香,恐怕再难买到了。”
  沈确一愣,问,“这话怎么说?”
  “那是个暗桩。”苏若目光如钩,“就在半个时辰前,我带人把那铺子端了。”
  “暗桩?”沈确眉头微蹙,声音却依然平稳,“哪方势力的?”
  “不知道,去晚了一步,整个店里别说活口了,连张纸都没留下。”苏若大口吃着,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今日你也去过那家店,就没发现什么异常?”
  “一个香料店能有什么异常?总不能挂些惹眼的东西,引人猜忌吧!”
  苏若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据我所知济阗使团上月进京时带了不少稀罕香料。可巧的是,其中有批贡品辗转于城中,最后却不知所踪。”
  “我竟不知还有这事!可济阗的礼单和贡品入库时数目都对得上。他们是何时转的手?”
  见沈确茫然无知,苏若放下筷子起身,重新挎上腰刀,“你今日当真只是去买香?”
  沈确先是一怔,随即失笑,“说了半天,你是想问我这个!”
  “随口一问,别挂心。”苏若说罢朝他叉手一别,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补了句,“对了,据说济阗的香料不仅是香,还可以是毒。你往后对那济阗使臣,可得警省些。”
  他转身时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凛冽的风。随行的金吾卫不如来时那般声势浩大,沉默地退出斋堂,只余下满室凝滞的寂静。
  祁泽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转身看向沈确,压低声音道,“看来苏若此行也是白忙活一场,可那批货到底被送到了哪?”
  本以为自己已经猜出十之八九的魏静檀,听到这反而越听越糊涂,忍不住蹙着眉问,“不过就是暗桩而已,究竟让你们下了多大一盘棋?”
  第30章 香烟烬,金步摇(3)
  月亮昏晕、星光暗淡,黑沉沉的夜笼罩着苍茫大地。
  魏静檀立于高阁,俯瞰着手提灯笼的巡逻士兵,在清辉与阴影的交错之间有序的穿行。
  寺庙的夜晚与他师门所在的抱朴山很相似,同是万籁无声,头顶是孤冷的月色,脚下是寂寂的黑暗,偶有几座石龛里摇曳着烛火,在这样的氛围里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沈确到最后都不曾为他解惑,离开斋堂时他笑容神秘,眼底藏着说不尽的玄机,“你不是写尽七情六欲,时常揣度人心,有些事情打眼一瞧,十分里也能明白个八九分嘛!又何须我来告诉你?”
  用对方的话来反击对方,效果总是显著的。
  不过,经他这一番周折下来,总算知道两件事:第一,苏若暗中是安王的人,对沈家又杀又救的也是他;第二,幕后操控连环案的人非富即贵。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在地窖骸骨案中安王明显处于失利方,因此在分析幕后主使时应将其优先排除。然而欢庆楼一案却指向当年诬陷纪家后成功脱罪的既得利益者,安王却又不能完全划出其列。
  两个案件的关键指向存在明显的矛盾之处,想要进一步厘清其中的关联,还得继续深挖。
  至于沈确此人的真实症结与深层目的,魏静檀目前仍未能勘破。
  他双手撑在围栏上,远处的钟鼓响起,此刻已是三更,他疲惫的抬手正要揉眉心,余光忽的瞥见东南方有一道黑影,掠过巡逻士兵的头顶,飞身隐树。
  那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过是一瞬。魏静檀瞳孔微缩,凝神注视着黑影消失的方向,依旧是树影婆娑,万籁俱寂,仿佛方才只是幻觉。
  “眼花了?”
  寺内戒备森严,应该不会有人胆敢夜闯吧?
  就在他暗自归结为夜枭作祟时,那道身影再度闪现,看方向是直奔后院禅房。
  魏静檀心下一沉,指节不自觉攥紧栏杆。
  ‘沈确啊沈确,在你麾下当差,当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他齿间碾过一句低咒,在栏杆上的手收紧又松开。
  不过瞬息迟疑,终究还是足尖一点,浅青色的官服翻飞间已追着那道黑影掠入夜色。
  东边的那片禅房因为皇后娘娘的驾临大多都空着,但入了夜仍是要灯火通明,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青石地面上晃出一道道光圈。
  下面的侍卫和宫人依旧各司其职,对悄然而至的不速之客毫无察觉。
  魏静檀屏气敛声的隐身于房后枝叶繁茂的树杈间,如同虎狼捕猎般,死死的盯着不远处屋顶上的那道身影。
  说来也奇怪,那黑衣人两手空空,看着倒不像是为了行刺,莫不是来了个喜欢劫富济贫的?
  可纵然他艺高人胆大,天家的东西偷出去也不好销赃啊!
  树上风大,魏静檀拢了拢衣袖贴着粗壮的树干蹲下,不免替这位绿林好汉操起了闲心。
  此时房内伺候的宫人尽数退了出来,下面的禅房内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整个朝堂都在议论到底是立贤立长,皇嫂这时候却请旨出宫祈福,真是躲得一手好清闲。”安乐理着披帛襦裙端坐在案前,打量着整个禅房,“不知日后永王上位,你这太后的宝座,坐得能否心安理得。”
  “长公主是自己计划没得手,跑我这撒气来了?只是这番话是长公主自己的意思,还是永王的意思?”皇后面上平淡,对这样的质问倒显从容。
  “永王纯孝,怎么会质问自己的母后?”
  安乐长公主唇角的笑意不减,脸上的冷漠却愈发可见,她将‘母后’二字咬的极重。
  蒲团之上,皇后微微睁开眼,手上依旧一颗一颗的捻着念珠,沉下心语气不疾不徐,“龙椅还没坐热,这个时候你们论议储之事,岂不是惹你皇兄不快?”
  她话一出口,安乐只觉得诧异又好笑,“这个时候你还管他高不高兴?安王在一旁虎视眈眈,等他成了气候,你再想求神拜佛,连头都不知该往哪儿磕。”
  说罢,她见皇后不答,忽的想明白什么似的陡然沉下脸,“你可别忘了,你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之位是怎么来的,安王若是知道当年的真相,他能容得下你?你我想要左右逢源的这条路,早就被我母后堵死了。况且以安王的性情,可不似他父皇念旧情,当初政变替他做内应的宁才人都没能落个好下场,更何况你我这样的宿敌,即便示好也没用。”
  “公主这话说的,我何曾向他示好?”皇后咬着槽牙,压抑着心中的怒意,“你们别白费力气了,你皇兄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立储的。”
  长公主不解的问,“为何?”
  她这些年权势滔天,从未正眼瞧过她这位兄长,对他的了解自然比不过眼前这位与之相伴二十年的妾室。
  “还记得德宗皇帝对他的评价吗?性情敦厚!”皇后低眉缓缓起身,浅笑一声,似乎带着嘲讽,“你倒是让他争皇位试试啊!”
  安乐看她的目光中满是错愕,不禁忆起当年五王夺嫡的下场是何等惨烈,以至于如今的同辈里也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位皇兄了。
  “他若真的是性情敦厚,立储之事政变结束便立了。你以为皇上是喜欢永王才封我为后的吗?他不过是想抬一抬永王的出身。论家世,我娘家只是翰林院的闲职,对永王能有什么助益?不过是让他明面上有资格与安王在朝堂上秋色平分罢了。”皇后眸色冷淡的看向安乐,“可你们偏偏咬着这一点站不住脚的优势咄咄相逼,以安王目前的声势,日后天平一旦倾斜,你猜最后吃亏的会是谁?”
  这些年安乐早已习惯了争斗,眼中战意盎然,“可皇权之下谁又不是棋子,如果连这点优势都把握不住,岂不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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