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库内霉味混着墨臭扑面而来,成排的榆木架子上堆满籍册,浮灰在斜照里泛着死寂的金。
  他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着三年前的记录,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乐玥辰,前朝内阁乐新轶之女,因父勾结燕王谋反,家族籍没,女眷没入教坊司。时年七岁。’
  魏静檀瞳孔微缩,难怪昨夜初见这姓氏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原来她是世家之女。
  赎身方式是‘自赎’,可一个自幼长在教坊司的女子,哪来这许多银钱?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在保人一栏停住,‘石阿失’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原来那张户籍文书上是这三个字,可这人又是谁?
  魏静檀将乐籍轻轻合上放回,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老文书的鼾声依旧绵长。
  借着窗外渐暗的天光,他悄无声息地退到窗边,指尖一挑便将虚掩的窗扇推开一道缝隙。
  晚风裹着庭院里的花香涌入,冲淡了满室霉味,他身形一展便翻出窗外。
  穿过回廊时,他顺手折下一枝半开的海棠花,在掌心碾碎花瓣,让香气掩盖衣料上沾染的陈旧霉味。
  转过假山时,正遇上来寻他的宫人。
  “大人怎么在此处?宴席都快散了。”宫人俯身焦急道。
  魏静檀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袖,“贪看园中秋色,一时忘了时辰。”
  他随手将残花掷入池中,惊起一尾红鲤,“走吧,别让二位大人久等。”
  回到席间时,他面上已恢复那副疏离得体的神情,他执起酒杯轻抿一口,深红色的酒液中,映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抬眸时正好与沈确的目光相撞。
  第61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
  暮色渐起,大安虽有宵禁,但坊门一关,东、西两市便是三更歇五更复,自有一番热闹。
  在这片繁荣里,临街的摊位、铺面无须费力,就有源源不断的顾客驻足,金发碧眼的大肚掌柜,操着一口生硬却热情的官话,介绍着自家货真价实的珠宝;肤黑齿白的麻辫姑娘,抖开一张张厚实的毛毡,里面裹挟的黄沙,是他们长途跋涉的艰辛;还有近几年大街上随处可见、孜孜不倦的宣传着一些稀奇古怪教义的外来传道者。
  魏静檀倚在食肆二楼的窗边,边津津有味的嚼着果脯,边看街角上几个江湖人正在表演吞刀吐火、胸口碎大石等绝技,围观的人群不时发出喝彩声,热闹至极。
  沈确伸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见一把大铁锤,朝青石板砸去,只听‘砰’的一声,青石板裂为两段,凳上的人一跃而起,面不改色的拍了拍胸膛上的青石碎末。
  “这种把戏,还真是经久不衰!”沈确感慨。
  下面的人群散了,魏静檀坐了回来,“不过是一时热闹、图个险象环生罢了,干这种行当的人大多都是居无定所、游历四方,赚点快钱以做川资,洒脱的很。”
  “羡慕人家?”沈确将茶勺里的茶叶倒进沸腾的茶壶中,慢慢悠悠的随口道,“细想之下你这人也着实有趣,有功名在身,又无赋税徭役之苦;既无文人济世之志,铨选落第偏又不肯离了这京城。我有点好奇,你究竟在执着什么?你是独独跟赖奎有仇?还是为了纪家的案子?”
  魏静檀玩味一笑,装傻充愣道,“少卿大人这话说的……下官就不能是胸怀壮志,要肃清朝堂、涤荡奸邪?”
  沈确抬头看他那小身板,不禁摇了摇头,“人家都说曹操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我看你若有一日身居高位,凭你的奸猾,还不得成‘弄权之始祖,祸乱之源头’。”
  “嗯,这个形容好!”魏静檀中肯道,“要是依少卿大人这话,当初负责铨选的那位官员眼光着实独到。”
  看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嘴脸,跟他简直没得聊。
  绕上一圈也套不出东西,真真假假,句句都是敷衍混水。
  方才魏静檀已将他在太常寺所见文书的内容,仔细向他复述一番,顺带提及一些对于乐家这位娘子仅知的几件传闻。
  据传乐家极重子女教育,府中不仅设有学堂,还有教授女子各项技艺的女先生。
  据说乐玥辰不仅擅长水墨丹青,还写了一手好字,曾有书画大家评价其字,有名士之风,不输须眉。
  沈确指尖轻叩案几,“石阿失……这名字,倒带着几分胡风。”
  “何止名字。”魏静檀执起茶盏,“那字迹歪斜如蚁行,分明是个不通翰墨的外邦人所书。”
  “有趣。”沈确眉峰微挑,“一个官家女子沦落教坊,自赎脱籍时寻的保人疑似外邦客。莫非早已随这人远遁他乡了?”
  魏静檀摇头,茶盏在掌心转了半圈,“不可能!他的户籍文书还在周勉那,去路迢迢,一个女子就算能插翅飞出这京城,也绝对走不出大安。”
  城门军若是抓到黑户或是逃犯,官府是有赏银的,所以大安的户籍管理向来严苛,沈确眸光一沉,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加之,他们手上关于此二人的线索太少,想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并不是易事。
  他们的对话被街上滚滚而来的车轮声打断,五辆送货的马车在对街的一家胡人开的店铺门前停下,以店铺门面来看里面有些逼仄,加之处在街巷背阴的一面,即使大门洞开,生意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大安子民口中叫的‘胡人’,除了西域之外,其实有一部分是北方的铁勒人。
  魏静檀眯眼打量着店门前猎猎作响的旗幡,嗤笑道,“这店家什么眼光?旗上狼首画得这般狰狞,路过的都望而却步,哪还敢往里进。”
  狼首是铁勒的图腾,像这种有异国风情的店铺,经常挂些标志在门口,好让路过的食客们一目了然。
  不过这个獠牙毕露,赤目如血,确与中原常见的祥瑞纹样大相径庭。
  “铁勒战旗素来如此。”沈确睥睨着楼下,“不凶悍些,倒显得不够正宗了。”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似穿透那面旗帜,望见了更遥远的景象。
  魏静檀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当年在边关对阵的正是铁勒大军。
  他凝眉问,“战场是什么样子的?”
  “战场……尸骸枕着锈戈,乌鸦啄食着未阖的眼。”他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活着回来的人,却把半个魂魄永远丢在了那片焦土上。每个夜晚都要数着没能带回来的弟兄们入睡,那些睁着眼睛倒下的亡魂,就像永远拔不出的倒刺,深深扎在良心里,这就是战场。”
  他不敢问那些未阖的眼是否还在凝望着大安的方向,就像不敢触碰对方甲胄下早已溃烂化脓的旧伤,那下面埋着的,是整整一支策应小队的骸骨。
  此前听千面阁的察使大哥对沈确的评价很高,可他却怎么也想象不出,那个曾率十余人奇袭敌后,烧尽粮草辎重。
  这个素以智取退敌的人,却在最后一役中失去了所有的光环与骄傲,其中也包括那些昔日并肩作战的袍泽。
  楼下几个身材魁梧的胡人正往来搬货,他们操着浓重的口音说笑,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竹筐内的货物用油纸包的严实,看不出这家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
  门外上菜的伙计轻叩了几下房门,端着托盘进来,半矮着身子给他们上菜,黄金鸡、天花毕罗、清风饭。
  魏静檀透过雕花窗棂望向对面,好奇问,“那家铺子做的什么营生?”
  伙计看都没看,摆正碗碟直接回道,“是卖各种肉干的,就是北方常吃的那种风干肉,有嚼劲适合下酒。”
  “既是肉脯生意,怎不似干果铺那般敞开门面?”沈确垂眸淡淡道,“看这家门可罗雀,既然是做生意,便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啊!”
  “客官有所不知,人家生意好着呢。”伙计抱着托盘道,“咱们京都市面上能买到的风干肉几乎都出自他们家,听说连平康坊的胡姬酒肆都专程来这儿拿货呢。”
  魏静檀挑眉,“哦?那你们店里也用他家的肉干?”
  “小店本薄利微,用不起这等上等货。”伙计说得含蓄,微笑着默默退了出去。
  沈确望着楼下,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专供大户,不接散客。这群草原狼做生意,倒比官府采买还霸道。”
  魏静檀依旧伸头看向窗外,自顾道,“铁勒部落逐水草而居,风干肉能囤三冬不坏。如今两国休战,走官道可免关税不说,沿途还能当干粮。肉价做底、加价卖,这利润不小。就是不知道有多好吃?我去买点,顺便探探虚实。”
  沈确还未应声,便见魏静檀单手一撑窗框,身形如燕般掠出。
  夕阳一晃,衣袂翻飞,待他再定睛时,那人已稳稳落在街对面。
  第62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2)
  魏静檀一身常服,甩着袖子大摇大摆走进店铺。
  一个胡人打扮的男子正站在柜台后低头看着什么,见有生人进来,眸中顿时掠过几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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