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祁泽心中激起无声却汹涌的波澜。
他愕然收声,看向沈确的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向行事果决,眼中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人,竟会有为某个人破例的一天。
这份沉默的包容,仿佛在这一刻,他才真正窥见了沈确冷硬外表下,那最为真实而炽热的底色。
第75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5)
祁泽再看向榻上那张苍白面容时,眼神里已尽是疑惑与审视,那仿佛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缠绕着重重迷雾、深不可测的谜团。
一炷香的功夫,魏静檀原本急促而微弱的气息便明显缓和下来,紧蹙的眉尖缓缓舒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虽然人还深陷昏迷,但那纸一般脆弱的苍白面容上,竟依稀透出一丝极淡的活气,呼吸也随之变得悠长而平稳,不再如游丝般令人心悬。
老郎中见状,忙上前再次探脉,惊叹那药力惊人的同时点头道,“脉象平稳,性命已无虞,接下来只需好生调理,静待苏醒即可。”
沈确闻言,周身那无形却迫人的紧绷感,终于如潮水般褪去。
窗外拂过的微风,未能吹散眼底那抹惊心动魄的痕迹。
他依旧沉默地立在榻前,目光深沉地落在昏迷之人的面容上,仿佛在寂静中独自体会着一场失而复得的庆幸。
祁泽见状这才敢上前禀报,“那史思已得到救治并送回驿馆,他腹部伤口不深,幸未伤及内脏,箭毒擦伤处经处理也已无大碍。”
“我原以为,哈尔库特部的特勤入京,是为了收集情报。”沈确唇角微扬,扯出一丝冷冽的弧度,“没想到竟是内斗。”
“内斗?”祁泽一怔,听沈确说那黑衣人是格日勒图,眼底闪过惊疑,“哈尔库特部虽说一向是负责收集情报、伏击和暗杀,这回怎么暗杀到自己人头上了?而且还是特勤亲自出马。”
沈确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驿馆的方向,“铁勒九个部落,哈尔库特部近年来风头最盛。格日勒图野心勃勃,此年纪跻身特勤之位,自然不甘久居人下。听闻铁勒可汗对其早有忌惮,那史思又是铁勒可汗的心腹臂膀,凭他的性子,不可能不想办法给自己争个前程。”
想通这些,祁泽不由愤懑道,“那史思若死在我朝京城,这笔糊涂账,最后只会算在我们头上。他们是想嫁祸给我们,挑起争端,战事再起,他到时来个金蝉脱壳。”
“无论是铁勒王失去心腹,还是我们两败俱伤,他都乐见其成。”
沈确转过身,月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可凭格日勒图的狡诈,他定会有后手,不然何来自信能从中得利?”
沈确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思虑,突然,他神情一顿,仿佛一道电光劈开迷雾,猛地抬起头,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乍现。
“格日勒图是在欢庆楼案子发生之后才来京城。”
此刻有个被忽略的关窍好像打通,沈确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与灼热的兴奋同时窜过脊背,血液仿佛在瞬间沸腾起来。
他转向祁泽,声音压得极低,“格日勒图这些年,一直与我朝的某人有走私和情报往来。此次他竟不惜在京城重地公然动手,也要将那史思置于死地,足见铁勒可汗对其忌惮已深。所以对于他来说,那史思恐怕不只是政敌那么简单。”
“如此说来,要想查明真相,得先抓到格日勒图。”
沈确却抬手止住了他,“那倒不必,那史思在我们手里,此刻该着急的是他。况且我们想要知道真相,不应只听一家之言。”
他转向祁泽,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加强驿馆守备,增派我们的人,明暗双岗、十二时辰轮值,尤其要提防他们自己人。无论如何,那史思必须活着离开京城。”
祁泽肃然抱拳,“遵命!”
沈确又问,“他有没有说,为何私自外出?”
祁泽摇了摇头。
沈确唇角那丝冷冽的弧度深了几分,带着了然与讥诮。
“是了,说出来也是臊得慌。”他缓步走回魏静檀榻前,姿态重新变得从容,“两国敏感之时,身为使团要员,深夜独自离馆,遭遇自己人刺杀,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他既不肯说,不必强问,对外我们装不知,但对他也不必瞒着。”
“那他会不会倒打一耙,说我们护卫不力?”祁泽有些担忧的问。
“他又不是在驿馆内被刺杀,关我们什么事。”沈确想到方才忙于栽赃的苏若,他咬牙道,“为了救他,我们这还躺着一位呢。”
“按原计划,增派守卫,将驿馆守得如铁桶一般,一只多余的苍蝇也不许飞进去。让他明白,到底是谁在保他的命;也给他时间好好想想,谁才是他在京城的倚靠。等他自己绷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来找我们开口。”
“属下明白!”祁泽心领神会,这番安排看似周全保护,实则是无声的施压和孤立,要将那史思逼入不得不合作的境地。
这风向怎么突然变了?
倒是让人喜闻乐见。
祁泽领命而去,街上金吾卫的搜查仍在进行。
夜色已深,沈确驾着租来的马车离开西市。
一队金吾卫举着火把自街口转出,跃动的火光映亮了夜色。
他们认出驾车的是沈确,连盘问都省了,只默然地让开道路。
空旷的长街上,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格外清晰。
若不是有更夫的梆子声越过坊墙飘来,他几乎要错觉自己又回到了边境跑马的时候,天地苍茫,唯他一人独行。
魏静檀无声地躺在车厢内,只有那微弱起伏的胸口和偶尔因颠簸而蹙起的眉尖,证明他还活着。
沈确回头查看,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张被月光映照的脸。
某些尘封已久的、几乎要被边塞风沙磨平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击着他的心神。
这张脸,苍白、虚弱,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像是记忆深处浮起的朦胧倒影,早已模糊,却始终未曾真正消散。
他想认,却不敢认,那一步之遥,仿若天堑,将他几乎涌至唇边那滚烫的名字,生生逼退在喉间。
于是他选择沉默,甘愿怀抱这个秘密,一个或许最终会灼伤他自己的秘密。
世人总叹‘造化弄人’,而命运总是喜欢系这种错综复杂的结,遗憾、沉重,却偏要人拖着它走过一生。
第76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6)
次日,魏静檀从昏沉中挣扎醒来时,日头早已高悬。
帐幔间浮动的微尘在刺目的阳光中翻飞,将他混沌的意识割裂成碎片。
昨夜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仍缠绕在胸腔里,化作一阵翻涌的干呕,每一次呼吸仿佛消耗着他全部的力气。
他费力地挪下床榻,脚步虚浮,踉跄地挨到桌边,咬紧牙关将水壶抱起,冷水入喉,那火烧火燎的干渴终于得到缓解。
魏静檀环视这熟悉的四周,一手扶住桌沿,一手按着得以舒缓的胸口,一步一步挪向房门。
打开门的刹那,阳光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让他一阵眩晕。
他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院中石凳上坐着一人。
祁泽的目光依旧,视线极快地从魏静檀苍白的面孔、干裂的嘴唇,滑到他紧捂着伤处的手,最后重新定格在他眼中。
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询问,更夹杂着一种反应不及的审视,仿佛在确认某件物品是否完好。
半晌,祁泽的嘴角动了动,“起来了!看来,是死不了了。”
“本来也死不了!”魏静檀扶着门框,日光刺得他眼眶发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的问,“沈确呢?”
他隐约记得昨夜混乱的尽头,是金吾卫大将军苏若要将罪责推到沈确身上,再往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底子差,就别逞能。”祁泽起身扶他回房间坐下,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紧不慢回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早就入宫回话去了。”
魏静檀心头一紧,下意识追问,“那苏若呢?”
“本就是他们金吾卫失职,难道还等皇上召他再去?今日早朝有的热闹看了。”祁泽尚不知结果,懒得与魏静檀多说,“放心,你这病来的是时候,大人到了御前也有说辞;况且那史思又是在西市遇刺。他自己不乱窜,怎会有这等无妄之灾?要怪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他径直从魏静檀衣柜的包袱里取出瓷瓶,倒出一颗药递过去。
“给,先把药吃了。”祁泽语气似叹似嘲,“没想到你一个习武之人,身子骨还能这么弱。”
魏静檀诧异的接过药,抬眼看向祁泽,“你倒是熟门熟路。”
祁泽干笑一声,自顾自倒了杯水递过来,“大人临走前特意交代的,说你若醒了就到衣柜的包袱里找药。”
说罢,他又咋舌道,“你昨晚大难不死,多亏大人身上带着你的一颗药丸。要我说啊,你自己身上往后也应该备两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