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股混合着铁锈、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
  证物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投下微弱的天光,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靠墙立着一排排厚重的木架与铁柜,上面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证物,大多蒙着一层薄灰。
  连琤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最内侧一个特制的包铁木柜。
  那柜门上的封条果然被利刃整齐地划开,垂落在一旁,锁孔周围能看到几道新鲜的、细微的金属划痕。
  魏静檀仔细检视锁孔和周围,“手法很老道,几乎没留下什么多余的痕迹。”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又看向柜子四周,“脚印也被刻意处理过。”
  连琤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沈确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裹住手,这才上前,谨慎地握住柜门上的铜环。
  伴随着一声沉闷,厚重的柜门被缓缓拉开,柜内景象一览无余。
  那柄名声在外的霜华剑,正静静地躺在猩红色的绒布衬垫上。
  他取出来,握住剑柄,缓缓发力。
  ‘铿’一声轻吟,一抹寒光应声出鞘三寸。
  剑身如秋水,光可鉴人,然而,就在那靠近剑格的刃面之上,一抹已然干涸发暗的血迹,刺目地黏附其上。
  剑在柜中,封条被毁,血迹未清。
  魏静檀凝视着那刺目的污痕,声音低沉,道出了所有人的困惑,“凶手既能来去自如,为何偏要执着于用这把霜华剑?他大可以另寻利器,做得更加干净利落,何必冒着偌大风险,非要将其盗出又归还?”
  沈确接口道,“凶手看似多此一举,或许,这柄剑本身,除了是凶器,更有着某种我们必须要调查清楚的讯息。”
  第86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7)
  离开京兆府,沈确与魏静檀步下石阶,踏入一片融融春晖里。
  街前老槐枝繁叶茂盛,墙角几株晚桃尚余残红,风过处,带着草木萌发特有的清润气息,却吹不散两人眉宇间的凝重。
  今天发生的事太过突然,从侯府惊变到仓促移交,一连串的变故让人措手不及。
  他们沉默地避开人多的官道,直到拐入一条更为僻静的沿河小径行走。
  春水已涨,粼粼波光潋滟生辉,堤岸垂柳如织如烟,此刻他们都需要这片刻安宁,来理顺纷乱的思绪,抚平心底那份无处着力的茫然。
  两人走了一段,沈确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我刚知道定北侯与落鹰峡的埋伏有关,他就死了。若不是墙上那行字,我几乎要以为是格日勒图趁夜灭口。”
  他目光掠过河面惊起的一只白鹭,“他在京城,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害,实在蹊跷。”
  魏静檀目光平视着前方青石板路,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孙长庚手握北境兵权多年,其旧部遍布军中。眼下正值外邦来朝之际,凶手却在此时杀他,极易搅乱军心,助长外邦气焰。”
  沈确的脚步微微一顿,柳枝在他肩头投下摇曳的碎影,“可此前几起案子,凶手在选取目标和现场留字都是循循善诱,不至动摇朝局根本。可为何这次却这般不管不顾了?”
  “所以,你也觉得凶手的立场并非叛国?”魏静檀侧目看来。
  沈确颔首,“通过之前的几个案子,和我们手上掌握的线索,凶手刻意引导我们揭开纪家冤案的意图相当明显。”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但有一点,我想不通。如果当年落鹰峡的那场埋伏,真的是孙长庚所为,如今的局面岂不是死无对证?”
  孙长庚若当真知晓当年内情,手中必然握有足以颠覆局面的秘密。他骤然遇害,不仅断送了最重要的证人,更是让这段真相永远石沉大海?
  这般行事,实在不合常理。
  魏静檀的手掌在石栏上轻叩,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望着河面上破碎的春光道,“或许孙长庚并非主谋,而是知情人。凶手真正目的,可能是为了逼出他手中掌握的证据,也说不定。”
  “不排除这个可能。不过,从之前的欢庆楼案,到这次的定北侯案,凶手两次动用霜华剑,这一点也值得推敲。”沈确沉吟片刻,“凶手的行为看似猖狂,实则算计已深。但还有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推测,或许凶手并非要为纪家翻案,而是借翻案之名,行清算之实。”
  言及此处,沈确的脑海中浮现出梁澈的身影。
  此前魏静檀曾怀疑这一系列风波背后是梁家在推动,只是苦无实证。
  若真如此,梁家搅动局势、清除异己,藏在拨乱反正旗号之下的目的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沈确只觉一股寒意沿着脊背攀升。
  他们此刻的每一步追查,非但可能徒劳无功,更可能在不经意间,成了他人手中的刀。
  “你先前劝慰连琤时说,借大理寺之威,是什么意思?”
  “吕儒楠此人,最是恪守成规,铁面无私。连慎向皇上举荐他,可能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沈确深吸了口气,“你的意思是说,连慎原本的打算,就是希望由大理寺来接管此案,让连琤从这里面解脱出来?”
  魏静檀点了点头,“毕竟此案水深,已非京兆府能独立承办。他此番前来,未必全是冲着‘三品以上官员命案需大理寺主理’的条律。只是京兆府证物有失,这确实无可辩驳。”
  沈确此刻才更深切地体会到其中深意,“大理寺介入,意味着案件正式摆上台面,而定北侯之死,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牵动着整个朝野的视线。如今表面看来是连琤被迫交出了案件,但细想之下,也是推动案件的契机。”
  连慎比谁都清楚朝堂风云的险恶,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智慧,为儿子铺一条相对稳妥的路。
  案件移交,他虽失了明面上的主导权,却也暂时脱离了风暴的中心。
  毕竟连琤年轻气盛,若是一味强撑,只怕会将自己和整个京兆府都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二人正说话间,祁泽已疾步近前,低声禀道,“少卿大人,铁勒使臣那史思在驿馆,指名要立刻见您。”
  沈确一愣,随即笑道,“他的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魏静檀望向长街尽头,语气沉静,“定北侯一死,他如同断线风筝,此刻急着见你,一来可佐证格日勒图之言;二来,可以知道他手里握着的到底是什么筹码。只是铁勒人行事诡谲,少卿还需谨慎应对。”
  沈确点头,转身对祁泽吩咐,“走,去驿馆。”
  春日照耀着京都,驿馆前的长街被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道旁垂柳千丝万缕,已织成一片朦胧的翠雾。
  和风拂过,卷起漫天柳絮,如同晴日里的一场细雪。驿馆内几株晚桃与玉兰争艳,粉白交错,暗香浮动。
  这满目韶光、一派升平,却与此刻暗流汹涌的时局形成了尖锐的对照,仿佛在蜜糖般的空气里,能嗅到一丝腐朽的味道。
  那史思独自坐在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乍看之下他与常人无异,但苍白的唇色暴露他重伤未愈的身体。
  沈确进来,他抬眸,深陷的眼窝,衬得那抹笑意愈发耐人寻味。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确染尘的衣摆,声音沙哑的问,“都说京城文臣清贵,可本王看你,倒比我们这些马背上讨生活的更奔波些?”
  沈确从容落座,执起案上青瓷茶壶,为自己徐徐斟了一杯,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不及贤王辛劳。带伤之身犹不忘使命,实在令人敬佩。”他轻轻吹开茶沫,抬眼时,目光清亮如洗,“只是不知,贤王此番这般急切相邀,究竟所为何事?”
  他的手指仍叩着案几,节奏不乱,目光却如鹰隼般凝视在沈确脸上,仿佛能看破那层从容的伪装,窥见其下隐藏的真实。
  “沈少卿,”他扯动嘴角,笑声干涩,“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又不是边关。”沈确轻轻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一响,“反倒是贤王殿下,好像不太懂为客之道。”
  他言语温和,却字字如刃,直指对方逾越分寸。
  “沈少卿。”那史思并不接这机锋,开门见山道,“定北侯死得蹊跷。”
  第87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8)
  沈确别过头,无语的冷笑一声,“事情就明摆在那,蹊不蹊跷还用你说?”
  他漫不经心的打量眼前的那史思,“你要是没别的话,我衙署还有公务!”
  说罢他作势要走,只听眼前人急道,“我知道杀定北侯的凶手是谁。”
  沈确眉头微挑,终是又一撩衣摆坐了回去。他好整以暇地靠进椅背,目光淡然地扫过,一副姑且听听的神情。
  那史思手扶伤处,长舒了口气,“是格日勒图,他知我要密会定北侯,担心我们的结盟对他不利,所以才痛下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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