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等着少年顾瑾蓝把他的名字都写尽了,他笑看少年陈屿:“那你叫什么啊?”
再一次伸手。
少年顾瑾蓝的手落在少年陈屿面前。
可是少年陈屿愣住了,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时期的自己是没有名字的。
是啊,前主人怎么会给他好好取名呢。
“陈屿”和那个前主人没有丝毫干系。
没有。
少年陈屿黯淡了视线。
少年顾瑾蓝手有点酸。
“不愿意告诉我吗?”少年顾瑾蓝扭了扭手腕,“那好吧。”
霍温却听到少年陈屿的心声。
小猫在心中:不是不愿意……是没有……
霍温:“……”
小猫:我的名字,不生在这里……所以才没有……
霍温跺跺前脚。
小猫:要是有名字就好了……就好了……
渐渐地。
少年陈屿将脑袋埋入了膝盖间,他是蹲在地上的,又因为营养不良过于瘦弱,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张折叠床。
腿上的肉也很少,膝盖那边有很凸出的骨头。
少年顾瑾蓝看着这一双腿,他感觉面前之人不是把头藏在了膝盖里,而是将腿比作成一双筷子,中间夹着一个干巴巴的话梅干。
没有肉的骨头架子,一撞就要散架。
少年顾瑾蓝自然也看到了,他的眼睛里头五味杂陈。
毕竟千禧年已经不是什么饥荒年代,少年顾瑾蓝能看到的、能接触到的、能朝夕相处的人群里,没有这般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少年顾瑾蓝觉得自己的视野好窄,窄到只能看到眼前的东西,而不会站在高处眺望远方。
可他明明,有远望的资本。
这会儿,轮到少年顾瑾蓝沉默了。
雨水从天上掉下来,带了点冷的味道,不是土腥味,也不是草木独有的生长气息,像是工业时代,天空也变成了机械拼接的拼图,所有从拼图里掉下的雨水,都带着铁锈,滴在皮肤上,会有擦不干净的棕红色印迹。
少年顾瑾蓝的话被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一点,他的脑袋嗡嗡的,脑海只剩余父母一句句的质问:
“瑾蓝,你要不要出国留学啊?出国锻炼一下,难得的机会,为了你自己。”
“你要是真想当吃光家底的富二代,我们也没什么意见,就是……”
“这是你的选择。”
“去还是不去?”
“你姐姐都去了,你为什么不去呢?”
“你不会真的像当那种……”
“不可以的,你是我们顾家的儿子啊,不说什么名扬万里、名垂青史,也要做到……”
“不可以!你怎么能这么想,难不成你想让你姐姐继承家业吗?”
声音打磨泡烂。
为什么不呢?
起初,少年顾瑾蓝没有给出特别明确的答复,因为父母选择的专业并非他所喜爱。
但看到面前这个……人?
人吗?
恍惚着。
少年顾瑾蓝的脑袋一嗡,他仿佛发觉了记忆的乱码,他分明记得这里蹲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小猫?
小猫?
小猫……
一只奄奄一息的三花猫。
霍温看着少年顾瑾蓝的眼瞳失去高光,她的双蹄一蹬:“开始了。”
那公鹿又顶了下霍温。
霍温顺着姿势,走到了一猫一人面前,说道:“什么叫等开始蔓延了才治疗?我难道不用看病情的……嗯?”
不对劲。
霍温刹住了嘴巴,作为治疗过上万人的医生,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幻术,她自然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的幻境居然会被一个人类看穿。
梅花鹿看向蹲在地上的少年顾瑾蓝,少年忽然抬起头,那双失了光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所在的方向。
霍温:“……”
公鹿:“……”
少年顾瑾蓝张了张嘴。
霍温警惕地往后靠,传音给公鹿:【你确定只引了一人?】
公鹿笃定地点头。
霍温又看向少年陈屿。
少年陈屿沉默着,沉默着,变成城市里孤独的岛屿,任由人群逆流。
太不对了。
难不成这个幻境,不止一个异端?
霍温在现实中微微睁眼,她旁边坐着的陈屿尚在熟睡,且法术没有任何异常,那么……幻境里的少年顾瑾蓝又是怎么一回事?
掐诀的手一旋转,霍温闭眼扭手成莲花状。
须臾,缭绕在房间内的雾气转动,散出一阵五彩的亮光,一朵巨大的莲花从天而降,落在了陈屿身上。
公鹿好似察觉到什么,他在幻境里头急得直转转。
霍温却说:“少抱怨,替人办事就要尽心尽力。”
“呦?呦——”
公鹿上去一口咬住了霍温的鹿皮。
“嘶!”
霍温想伸手锤他一掌,抬了脚才发觉自己在幻境中也是鹿。
“……算了,别添乱,”霍温偏过头,“看着点人,我去检查一下。”
公鹿愤愤地松开嘴,走到两位少年面前。
盯——
鹿眼多少带了点恩怨。
幻境外。
莲花花瓣上下夹击,含住一只小小的陈屿。
陈屿在莲蓬和花瓣之间感到呼吸困难,但又身处梦境,无法挣脱,他紧咬着唇,手掌下意识抓住一片莲花瓣蹭了蹭。
可惜莲花也是冰做的,蹭了反而无济于事。
小猫更冷了。
霍温瞥了眼,站起来,将一旁的毛毯随手盖在陈屿身上,她复又坐到陈屿的对面,掐手念诀,说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古老咒语。
咒语从高山河流的源头而来,卷着刺骨寒凉,卷起路边贫瘠的雪人,卷动湖泊底下一层层古老的化石。
陈屿感受到了原始的冷,猛地打颤。
霍温继续施法。
陈屿身上的猫耳朵抖得愈发明显,猫尾巴也不受控制地圈住了自己的腰。
霍温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打量陈屿。
小猫在梅花鹿的面前缩成团子,缩在沙发的角落里,骨骼不停地战栗,似乎这咒语是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浇得小猫在冬夜里瑟瑟发抖。
连唇瓣都白了。
霍温看见,叹息一声,心想不必再测下去,陈屿身上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也没有存在能阻止她施法的……
没有?
霍温掐诀的手刚放下,她就看到陈屿缩起来的手腕上,亮出一圈红红的光圈。
嗯?
霍温皱着眉,思虑片刻,便起身从雾中一抽。
雾气凝结成冰晶,空荡的手心现出一把桃木戒尺。
霍温一甩尺身,甩走上头的水珠。
莲花在水雾中摇曳,静谧湖面,夜半偷长,而梅花鹿手中的戒尺顺势插.入莲花花瓣,蓦然一用力。
霍温眯着眼,用戒尺抵住那发光的红圈,说道:“我这是惊蛰桃木,能淬龙鳞,劈鬼邪,尔等什么东西也敢藏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言毕。
下一秒,霍温看清了红圈是什么。
红圈层层遮蔽下,有一条红绳从圈中生长,猛地散开,冲破莲花花瓣,直直撞向墙壁。
霍温立马侧身,背手往后跳了几步,躲过了绳索不长眼的冲击,便见到红绳穿过了墙,那本属于她的冷莲,一朵一朵地长在了红绳之上。
冷莲悠悠。
明明是梅花鹿的武器,却被反手借用了?
霍温尚在思虑之中。
在墙的另一边,有水杯掉在地上,顷刻间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
隔壁房间,顾瑾蓝懊恼道:“怎么突然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小雅·鹿鸣》,因为不知道怎么形容梅花鹿叫声,所以干脆用了这句诗。
第81章 红绳茧
霍温:“……”
这间屋。
霍温的鹿耳朵听到顾瑾蓝那头的动静,她抬头看向悬在房间上空,开满莲花的红绳,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轻笑。
“哦,被摆了一道。”
倒没有气恼,只是有些好笑,尤其是看到自己的术法被他人借用之时。
那根细细的红绳,怎么就开满了莲花。
霍温回过头去看陈屿,而含着陈屿的大莲花已然快消散成烟。
就像……
就像被红绳抽干了养分。
霍温皱着眉:“红绳吗……”
随即。
霍温拿起手机,打了通电话。
五秒之后。
“喂。”
“嗯,说。”
“嗯……我在想怎么能说的简单一点。”
“情况很复杂?”
“是有点复杂,稍等,”霍温按下视频通话的按键,然后她把镜头对准陈屿,“喏。”
手机另一头的苏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