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蛋崽呜呜地哽咽出声,直到医疗队也来了, 他才扑倒序言怀里, 撞得序言心快碎了。
  现在,这里也有一个孩子。
  “雌雌。”蛋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脸上还沾着几滴钟章的血。每回序言看着他,想等孩子把话说完,蛋崽又哽住,一秒都憋不住,更害怕地哭起。
  “我怕。”蛋崽把头埋在序言怀里, “雌雌。爸爸。”
  序言眼睛酸酸的。他用力眨几下,缓解酸涩感,让自己看上去更坚毅一点。
  “没事的。”序言托托他的小肉腮, “崽。爸爸会没事的。”
  蛋崽眼泪止不住的往下坠。索性,他呜一声, 将脸埋在雌父胸脯里, 小手拽紧衣服,肩膀颤动。
  “不哭。不哭。”序言不间断亲他的头发和额顶,“爸爸一定没事的。没事的。”
  ——好似,他雄父生前总对他说的那样。
  “序言。”西乌偶尔听过三四回墙角。他总被温格尔赶出卧室, 又总不愿意走远。他非得等序言出来后,和序言说一些有的没的事情,“你雄父身体,还是要做最坏打算。”
  年轻的序言不爱听这种话,他憋着气,大步快走。
  西乌便追着他,一路打趣道:“不过这么看,你哥哥一时半会回不来也是件好事。你雄父心里总有件事情完不成,一时半会舍不得死的。”
  序言停下脚,冲这个没有医德的医生打了一拳。
  “闭嘴。”彼时的序言还没有干星盗的营生,说脏话的次数也不算多。他没有太多口癖,面对西乌稍微讲道理点。“你治好雄父就行了。哪里来那么多话?”
  “哎呀。”西乌不气馁,追上去,继续絮絮叨叨念起来,“治疗又不全是医生自己的事情……病患也要配合啊……不是我说,温格尔阁下明显是对所有方案都不抱希望。他现在只想要接受保守治疗。”
  风险最低、治标不治本、仅是拖着时间的保守治疗。
  “但我认为,使用我制作出的成长性材料,有很大概率可以从根本上解决温格尔阁下的基因问题。”西乌比划自己的手指,“再给我多一点的基因材料,温格尔阁下也要接受手术的风险。”
  “那是因为你的手术成功率太低了!”序言忍无可忍地咆哮道:“你要是不行,我就让基因库换个研究员、换个医护团队过来。”
  西乌耸肩。
  序言大喘气说完话,理也不想理他,转身加快步伐前行。西乌又追在他屁股后面,碎碎念起来,“序言,你要多劝劝你雄父啊。难道只有你哥哥是他的孩子,你们都不是吗?”
  序言把地面踩得咚咚响。要不是老宅没有安装战斗型机械,他现在就要把西乌驱逐出去,“闭嘴。”
  “温格尔阁下已经放弃治疗了。”西乌低语道:“你这个时候换医生也来不及。基因库那边一直认为,温格尔阁下的尸体也能研究,甚至可以额研究得更深入。”
  给温格尔阁下源源不断提供最顶尖的非合成药剂,仅仅是希望把样本的年龄时间扩大再扩大。
  没有医生想接手毫无求生欲的患者。
  而对于温格尔来说,死亡不过是一朵自他出生以来就存在的云。随着他的成年,骤然变化为狂风骤雨,此后一直笼罩着他的后半段生命。
  “雄父才四十多岁。”
  “我知道啊。序言。最新的虫族平均寿命是两百七十二岁。蝶族种贵族的平均寿命可以达到两百八十七岁。”西乌比划道:“可是,温格尔阁下已经不想活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序言停下来。
  二十多岁的他不愿意听到这个答案。因此,他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符合,他只是冷漠地嗤声,道:“我也是雄父的孩子。”
  雄父会为了我活下去的。雄父一直都是爱孩子的、爱着大哥、我和剩下两个弟弟的。
  雄父选择留下我和弟弟们,他把我们孵化出来,仔细养大。
  ——他已经做了那么多。
  他自然是舍不得我们的。
  “我会叫他们两回……多回来的。”序言梗着脖子道:“大哥,我一直在找他,我不相信那么多钱撒下去找不回他。”
  “不。”西乌打断道:“你不要去找。序言,你必须待在你雄父身边。”
  “为什么。”
  “把你哥哥找回来,你雄父最后一个心愿也了了。他就没有执念了。”西乌嘀咕道:“我倒是觉得,安东尼斯很不错。温格尔阁下看到他会不会气得战斗欲爆炸?”
  西乌都在出什么馊主意。序言当时想着,他尚未意识到西乌到底在说什么。
  哪怕,他早知晓雄父是偏心他顶上唯一一个雌虫大哥的。他也不觉得雄父会只剩下大哥这一个执念。
  大哥幼年丧父,他也是。
  大哥从小聪慧,他也是。
  大哥按照继承者方案培养,他也有一套机械技术与无与伦比的天赋在。
  在所有兄弟中,序言隐隐是最喜欢大哥,最亲近大哥的。在其他兄弟都有自己打算的时候,他没想过其他方案,他必定是要留在自己家里的。
  他答应过他早亡的雌父,他要好好照顾好雄父。
  “序言。”温格尔坐在床上,很平静的一个早上,他对自己的第二子道:“你不要整天闷在我身边。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不要。”
  温格尔头发全白、嘴唇灰白,因为身体脆弱易过敏喝不了一点合成药,他身上弥漫着长期熬制出来的草药味。
  “你已经长大了。”温格尔催促道:“雄父身体好很多了。大学可以去报道了,你不能不读书啊。”
  “以后再读。”序言倔强地拒绝不知道多少次,“服役我也在家附近服役,我走了点后门。”
  他这么默默无闻的一个外种雌虫,又不是夜明珠家的正式继承者,蝶族长老会都懒得找他的茬。
  序言得以安稳地陪伴温格尔度过一段养病时光:就在他以为雄父这次能够化险为夷时,温格尔的病情急转直下,骤然进入到长时间昏迷状态。
  他开始吐血、呕出一些褐黑色的块状物。序言从自己的房间搬到雄父所在的套房的小隔间里,他提心吊胆却越发娴熟,他开始帮失去自主能力的温格尔辅助排泄、洗漱清洁、煮药喂药。
  他比之前更了解,怎么照顾一个半瘫痪的病患。
  “雄父。”序言抓紧时间,在温格尔还醒着的时候和他说话,“雄父。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温格尔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反应。
  他的颅压日渐增长,视力、听力、精神力混淆在一起。序言深夜来到病床前察看体温,数次听到温格尔喃喃地说着胡话,“雄父”“甲竣”“哥哥”“雌父”。
  都是一些已经死了很多年的长辈。
  序言全都不认识。
  他握着雄父冰冷的手,试图用体温暖和一下雄父此刻的惊惶。偶尔,这有点效果,他的雄父会睁开眼看着他——往日闪烁着虹光的眼瞳,灰蒙蒙的。他却还是看着他,皱着眉眯起眼,似乎在分辨他是谁。
  偶尔,温格尔又确实能分辨出他是谁。
  他喊他,“束巨。”
  “你。啊。”温格尔急促地喘息起来,没一会儿莫名抽泣起来,半个枕头湿透也止不住,“束巨。束巨。”
  白天,日光好的时候,温格尔也会叫他,“序言”。发烧发糊涂了,又摸着序言的手,问他,“长戟。你怎么长得这么大?”
  但这些关于他、他雌父的话是最少的。温格尔醒着的时候,总是问他唯一的哥哥嘉虹在哪里?找到了吗?还没有回来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温格尔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了。
  “序言。因为我知道自己就能活这么久吧。”温格尔被推出来晒晒太阳,说了几句闲话,他开始抓着时间问序言钱够不够,日后打算怎么办、一定要回学校读书等等。
  “雄父等你好起来,我就回去。”
  “那要什么时候呀。”温格尔轻声笑道:“等雄父干什么。雄父自己可以的。”
  当天晚上,温格尔又开始高烧。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出现那么长的对话,父子坐在太阳下的日子仿若是回光返照。序言的话也越来越少,到最后,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话,更记不住雄父在呓语什么。
  因为那些名字、那些叔伯长辈,早在他出生前就死了。
  他一个也不认识。
  “序言。”西乌通知道:“就在这几天了。”
  “什么?”
  “温格尔阁下大概就在这几天了。”西乌将厚厚的文件压在序言怀里,“你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先把最上面的遗体捐献签一下,这是家属签字。”
  “我哥哥还没有回来。”序言机械地说着。这句话,好像一把钩子,从他舌头里钻出来,血淋淋把他的心肝肠全带到太阳底下。他被晒出酱色,放不出去的血淤成的酱油色。
  他抓着脸,不知道为什么,发出一声尖锐的悲呼。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