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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患有时间错位症的少女

  1. 患有时间错位症的少女
  谭子墨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超能力是在她十三岁暑假时一个狂风暴雨的下午。
  那日憋了一天的雨。 临近傍晚的时候,天空白得刺眼,折射着无数道雾气压下来,空气中像是能攥出水来。 做完暑假作业的谭子墨放下笔,打开窗子,胳膊伸到外面,就觉得有很多很多小虫子一样的水珠啄她胳膊上的汗毛。 那让她浑身打机灵,赶忙退了回来。
  「哐当...... 哐当......」
  「好热、好热啊......」谭子墨跟着回答,她跑到厨房,手放在冰箱里,这一冷一热让更多水汽扑到她的皮肤上。 她扯着背心扇风,打开冷冻室又关上。 那里面有妈妈三天前买的牛奶雪糕,一共八根,如今剩下五根。 谭子墨和她妈妈约定两天吃一根,若是她现在吃了,八成要被下班回来的妈妈再骂一通。
  可她是忍不了了。 汗从太阳穴流下来,好像控制着她的魔药。 谭子墨鬼迷心窍地打开冰箱门,牛奶雪糕的包装纸「咔嚓咔嚓」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哐当...... 哐当......」电风扇继续摇头。
  「哇塞,你快闭嘴吧!」 谭子墨喊道。 她大摇大摆地走到电风扇跟前,撕开包装袋,紧接着像面对牙医一般,对着风扇发出「啊——」的声音。
  声音即刻被打碎成波浪。
  谭子墨闻惊雷声而起,雪糕掉到地上。 就在几分鐘的功夫,天便黑了,乌云像是染了墨水压到对面塔楼的楼顶上,彷彿不是它撑着,这天就要塌下来了。
  她拧开收音机,刚巧是整点报时和天气预报。 就在这播报之中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四个圈儿,将沾灰的巧克力脆皮捏碎,沉默而悲愴地将它一片片撕开扔掉。 「…… 本市今天傍晚开始有局地雷暴天气,伴有雷阵雨转大雨,南风五到六级,最高气温二十九摄氏度,最小相对湿度百分之六十五,请各位居民关好门窗,下班时带好雨具,远离空旷地区,谨防雷电......」
  不出这两分鐘的当儿,谭子墨手里的雪糕就下了肚。
  「哐当...... 哐当......」
  电风扇不厌其烦地蒸着她脸上的汗。 外面的雨顷刻间瓢泼而下,砸在窗子上,和电风扇一起奏响了一场交响乐。 就在那个瞬间,一股莫名其妙的凉意从她的胃里窜到胸口。 谭子墨以为是刚才吃雪糕太猛胃里反酸水,而后,电话铃和暴雷一起炸开了浑浊的水汽。
  那是妈妈从巷口拐角处的杂货店打来的电话,接通的时候劈头盖脸一顿骂。 说好的让谭子墨去给送伞,却被她全然忘记了,这里公用电话十块钱一分鐘,要从谭子墨的零花钱里扣。 她委屈极了,刚刚被雪糕压下去的热气再一次涌上来,而一想到雪糕她更加来气,碎掉的巧克力脆皮好像她心上滴下来的血。
  电话另一头的妈妈似是今天也没遇上什么好事,骂上了癮,谭子墨又气又急,想着这每多说一句花的都是她做家务挣来的血汗钱,眨眼之间,一包曲奇的价钱就付诸东流了,她和妈妈在电话里尖声抢话,就差顺着电话线过去打一架。 肚子里那一股冷意更甚,它甚至抓心挠肺,就在她的内脏之间坐过山车一般来回衝撞......
  谭子墨眼前一黑。 她差点没站稳,趔趄了两步,自家厨房带着花纹的地砖在她的视野里愈放愈大......「啊——! 」她放声尖叫。
  窗外没有下雨。 天空惨白。
  谭子墨被吓得头晕。 她感到噁心,心脏就要从胸口衝出来。 「哐当——哐当——」电风扇叫的更起劲,她跑去拧开收音机,「嘀——嘀——嘀——」整点报时的刺耳提示音传来,像是尖锐的子弹刺向她的膝盖。
  「听眾朋友们好,现在给各位带来今天的天气预报。 本市今天傍晚开始有局地雷暴天气,伴有雷阵雨转大雨,南风五到六级......」
  第二年暑假,日本上映了一部动画片叫《穿越时空的少女》,dvd碟片没多久便进入了大街小巷的音像租赁店。 谭子墨所住的街道外一处二层小楼的底商有一家门店,是她放暑假的时候最常光顾的地方。 店主是一对从广东远道来到台北讨生活的夫妻,儿子和谭子墨差不多大,生得小麦肤色,浓眉大眼,大部分时候都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看漫画书。 谭子墨进门的时候,他会站起来招呼,可她总适应不了陌生人跟她讲话,暗自躲到角落里去翻一遝一遝的碟片。
  可这一次,那个男孩像是偏要和她搭话,凑上来靠着放碟片的架子,一隻手间不住地抓耳挠腮,一隻手无意识地一张张翻过碟片。 「还是来找穿越的片子吗?」 他问,紧接着害羞地笑了笑,「你怎么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呀? 她们来了都要找什么《浪漫满屋》,《爱情魔发师》...... 之类的。 」
  男孩长得太俊了,让她轻而易举感到自卑。 她紧张得要命,讲不出一个字来。
  「好吧。」 男孩见状又转移了话题,「你有看过一部美剧吗? 叫《x档案》,也是科幻片,你说不定会喜欢。 」还没等谭子墨回答,男孩就转身从旁边的架子最上面一层精准地抽出了一沓厚厚的碟片。 包装封面呈黑白色调,两张人脸中间醒目地写着「x档案」。
  「你要租吗? 要的话给你打个折,就要你三十行不行? 」
  厚厚一沓碟片已经被塞进她的手里。
  谭子墨很想说「我不想要,谢谢」,可她的舌头好像打了结。
  男孩继续在架子上翻找着什么,一边说:「哦,最近有个日本动漫,叫《穿越时空的少女》,讲的就是穿越的。 」
  「不过有点情情爱爱的,你知道吧?」 男孩意味深长地盯着她,「你不一定会喜欢。 」
  「那个是什么?」 谭子墨抬起头,指了指掛在墙角的电视里正在放映的电影。
  男孩抬起头,又低下头来看她。 「电影。 叫《新天堂乐园》,义大利的老片子,文艺片,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
  最后拿着厚厚的《x档案》盗版碟离开了音像店,那上面搁着薄薄一张《新天堂乐园》和一张《穿越时空的少女》。 封面上,少女一跃而起,背后是湛蓝的天。
  谭子墨抬起头,那日的天空和碟片上的一样,很蓝很蓝。
  谭子墨是一名超能力者。
  一年过去,谭子墨已经逐渐适应了自己能够穿越时间这件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更没胆量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妈妈——除了班里坐在她后座的汪楚馨。 那是她上国中以来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两人无话不谈。 汪楚馨和谭子墨一样是个在班上不声不响,学习成绩不上不下的女孩,刚刚升入国中的两人因为座位挨在一起而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在彼此的交换日记里写下无数生死誓言。
  自然,很多年过去,谭子墨逐渐明白,并不是她和汪楚馨志同道合才成为好友,而是她们刚巧在正确的时间相遇,仅此而已。 哪会那么容易碰巧遇到知己? 人不过是在这俗世中试图摆脱孤独罢了。
  在得知自己是超能力者的那个暑假过后,谭子墨还是没忍住在开学第三天把她会穿越时间这件事透露给了汪楚馨。 「就像谭梦玲?」 汪楚馨问——那是她们一起写的言情小说里的女主之一,那段时间,女生之间总是流行这个,几个闺蜜一起在一个本子上连载小说,再相互传阅。
  谭子墨激动地说:「对对,就像谭梦玲! 」
  汪楚馨飘飘忽忽地回答:「真好啊,我也想有一个什么超能力,比如说,读心,什么的。 」
  第二天,汪楚馨神神秘秘地在她们的言情小说本里写了一句话:「喂,谭梦玲,我好像也有超能力。 我叫汪雨昕,我可以读心。 」
  从此,她们合作的言情小说里又多了一个叫汪雨昕的会读心的女孩。
  谭子墨想解释。 她并不是失心疯或是突发幻想症什么的,以为自己和谭梦玲一样会穿越时间,可她知道汪楚馨就是这么想的。
  她觉得委屈,晚上把自己锁在卧室里边写作业边伤春悲秋地抹眼泪。
  自那之后,她也再没有把自己穿越时空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更让谭子墨感到痛苦的是,她没有办法控制穿越的时机。 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在无意间、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穿越,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 有时候,她仅仅因为考完试意识到有一道题写错而懊恼不已,下一秒便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考场上; 有时她搭错了车,正气急败坏的工夫,便又回到了等车的车站。 她开始记录自己每一次穿越的时间和成因,把它们写在那种带锁的日记本里,这个习惯持续到了谭子墨中学毕业。
  谭子墨的青春期和其他「普通」女孩无异。 她会在某个时刻莫名其妙地低落,眼泪涌上眼眶,只因为没有人懂她这被穿越能力拖累得千疮百孔的人生; 下一秒她又会暴怒起来,摔门、摔书,因为她突然想起来昨天坐在她旁边的男生讲了她不爱听的鬼话。
  越是情绪波动剧烈的时候,谭子墨穿越得就愈加频繁。 通常来说,穿越会在她来月经时,痛经最严重的时候出现。 国三那年,她更是顶着升学压力,每两到三天就会不受控制地穿越一次。 这种现象直到她进入高中才有所好转,到高三时又愈演愈烈,然后她成年,步入大学,这个伴随了她几乎一半人生的超能力才趋于沉寂。
  你一定想问,拥有了这样天赐的能力,谭子墨没有想过去如何利用吗? 十几岁的她自然尝试过。 她甚至在网上偷偷查阅了全国哪里有超能力组织能够接纳他们这样特殊的人群,就像「x战警」...... 对,就像「x战警」。
  那几年,谭子墨也试图找寻她的「x教授」,却因此在网路上差点被一个奇怪的中年男人拐骗。 十四岁那年,谭子墨在论坛上发了个帖子,一个自称是「台湾超能力协会」会长的男人回了帖,说自己在全国范围内寻找像她这样拥有超能力的小孩,前段时间在玛家刚刚徵召了一个十二岁的男生,现在在台北,问她要不要见一面。 为了获取她的信任,男人还和她约在了中山公园门口见面,在人流最多的地方。 直到见了面,谭子墨才意识到对方只当她是个精神错乱的女孩,拽着她就要上一辆麵包车。
  谭子墨知道这个——即便是在闹市区,也总有女人小孩这样被骗走,拐卖到深山沟里去。 听说,她妈妈单位某个同事的孩子就是这样被拐跑了......
  她吓破了胆,在被掳上车的下一秒,一隻汗湿的、泛着臭味的手掌就捂住了她的嘴。 谭子墨眼前一黑,心脏几乎爆炸,胸口钝痛,好像有人要撕裂她的喉咙。 就在那一刻,她感到天旋地转,好像回到了那个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拥有超能力的傍晚......
  知了不停地喊叫......
  那是一个气候奇怪的夏天。 颱风一个接着一个。 泪水淹没了她逐渐变成惨亮白色的视野。 谭子墨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飘在一片虚无之中,周围是没有顏色的空白。 她开始踢蹬双腿,挥舞双臂,然后过了大概三四秒鐘,当她的视野慢慢恢復清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坐在餐桌旁,爸爸妈妈困惑地看着突然发愣的她。
  「喂!发什么呆? 」
  谭子墨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推倒。 她顾不上那么多,衝进书房里打开电脑,按开拨号上网的开关,不顾母亲掺杂着担忧和无奈的质问,还有对于她未经允许就去玩电脑的不满。
  「喂,吃饭呢,又去开电脑做什么?!」
  妈妈开始叫她的大名,证明此刻问题已经变得严重了起来。
  可谭子墨顾不得那么多,她手忙脚乱地打开论坛介面,点进自己发佈的帖子,男人的留言赫然在列。 那个男人在回復了她的贴子之后便和她加了msn。 他们转到msn之后,男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引导她去见面。
  男人讲了很多他刚刚招募了另一个超能力男孩的故事,甚至为了让谭子墨上鉤,还给她发了一张他抱着一个男孩的照片。 男孩是真实存在的吗? 谭子墨很害怕,如果是的话,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穿越回安全的时间点。 他会不会也被这个男人绑架了? 她要不要报警? 可如果她报警的话,她所有的秘密,她在网上被陌生人欺骗,这所有的事情都会被暴露...... 或许直到明年,爸爸妈妈都不会再允许她上网了。
  谭子墨感到恐惧。 她的心脏跳得飞快,好像要直接从嗓子眼里衝出来。 那让她一阵阵作呕,因为反胃而涌出的泪水从眼角淌下来。
  「谭子墨! 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
  妈妈的声音再一次在她身后响起。 她慌张地滑动滑鼠,游标在萤幕上随着她颤抖的手来回晃动,花了几秒的功夫才把介面关掉。 随即,她撞开身后的妈妈闯进厕所里,把刚才没吃几口的饭全部吐了出来。
  那段时间,谭子墨的情绪很不稳定。 刚好赶上夏秋之交,天气骤变,她不知从哪里染上了流感,病了一个礼拜。 她一直发烧,头脑昏昏沉沉,在半睡半醒的梦里,那个照片里的男孩总会出现,就站在她面前安静地说,我被人绑架了,我死了,因为你没有救我。
  谭子墨,你不是想当英雄吗? 你为什么要见死不救?
  十四岁的谭子墨在梦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要怎么救你?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假的,报了警,我之前在网上所有的聊天记录都会被公之于眾,爸爸妈妈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他们才不会相信我有超能力这件事,我该怎么和他们解释? 我怎么和所有人解释? 如果他们觉得我疯了,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怎么办? 你有想过这些吗? 这都是我需要考虑的事!
  从睡梦中醒来,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她总觉得很奇怪,明明在电影里,那些超能力者只需要挥挥手、打打架,看上去帅气极了,就可以救人于水火之中,而落到她头上的时候,救人这件事就多了很多麻烦。
  在家休病假的那段时间,她全天候开着收音机,一有机会就会蹭到电视前看新闻,在每天被允许的那半个小时的上网时间里,她也不再去奇摩玩游戏,而是开始流览所有的新闻网站,只希望可以印证自己的判断:那个男孩并不存在,并没有什么孩子被骗走、被拐卖掉,或是被杀害......
  可就在她流感恢復得差不多,第二天就要去上学的那天,谭子墨在流览雅虎新闻的时候,被所有国家大事和世界新闻挤在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她看到一条红色的标题:《高雄一拐卖团伙落网,受害儿童数十余名》。
  谭子墨感到恐慌,好像有一隻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她浑身颤抖着点开了那条新闻。 里面的内容并不多,大致讲述了一下这拐卖团伙常年混跡在各个论坛里,专门找寻那些看上去年纪比较小的网民,用各种话术招摇撞骗。 他们通常会和受害者聊天,然后转到msn上面去,进一步诱骗他们到线下见面,至今已经诱拐了十二名儿童,其中三名已经被找到,还有八名处于失踪状态。 该团伙得以落网,归功于一名热心网友的举报。
  谭子墨翻遍了整个网路也没有再找到这条新闻的后续。 她感到无助、委屈,还有愤恨,这些莫名其妙的情感伴随着她度过了十四五岁这个最不稳定的年纪,她的超能力也因此失控。 然而,无论她怎样努力也无法知晓,在十四岁那年,是否因为她的胆怯,一个无辜的男孩就这样被拐骗,被夺去了他原本幸福的人生。
  谭子墨恨自己是个过于胆怯的人。
  绑架事件在谭子墨的精神世界里劈开一条巨大的、无法被修补的深渊。 年少的她曾忧鬱地深信——她带锁的日记本里写满了这些多愁善感的文字——自己将永远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无法像其他女孩一样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悄悄坠入爱河,偷偷将情书塞进男孩的柜子里,然后他们瞒着爸爸妈妈,在某个雨后的週六下午,在闹市之间不着痕跡地牵手。
  她无法拥有这些。 任何一次毫无徵兆的穿越都有可能毁掉这一切。
  她写道:「我在音像店租到了这部碟片,《时空旅人之妻》。 我就像是这里面的男主角一样,患上了时间错位症。
  啊...... 没有人可以理解我。 我曾想做一个能够拯救世界的人。 我尝试过了,我失败了。 希望世界不要怪我。 我将註定度过我这悲情的一生。 」
  成年后的谭子墨在某个无聊的傍晚回看她这本带锁的日记时,尷尬到鸡皮疙瘩从尾椎骨爬到脑袋尖。 彼时,她的穿越能力已经趋于平静,而她自然也没有再试图追回甚至是掌控这份诅咒一般的「能力」。
  谭子墨第一次试图用超能力去拯救一个人,已经是很多年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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