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PO18文学>书库>都市言情>野性蔓生> 15.唯独他那里岁月静好

15.唯独他那里岁月静好

  15.唯独他那里岁月静好
  我极其厌恶所有人都把自由这两个字,当作束缚我的藉口。
  考试考砸了,赵女士的斥责总结为一句:「我是不是让你太自由了,所以你才觉得就算放着自己的成绩烂也没关係?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能在这里,都是我们用金钱、用时间去换来的啊?」
  在她眼中,我考试考砸仅仅是因为我拥有过剩的自由。
  我主张学习应该自主,徐秃头说:「骆棠。老师说句难听的,我们谁不是这样来的?在这个阶段,唯一的目标就是用功念书、考好大学而已。你现在就这样,将来踏入社会又该怎么办?我们可都是没有自由的喔。」
  他将我的请求轻蔑地定义为逃避本分的藉口。
  甚至连我爸,都将我对他们无止尽争吵的反抗归咎于我妈:「你就是让骆棠太自由了,她才会长得跟野孩子一样。你说在家开理发院可以顺便顾小孩,我看是你的藉口吧?她逃课这件事,你整天待在家里的人你会不知道?」
  他们谁都不愿正视自己的问题。
  所有人、所有人。
  所有人都急于把自由的罪名冠在我的身上。彷彿只要把我定义为一个太过自由的小孩,他们就可以责无旁贷,永远不必去确认我究竟哪一科读不好、为何反抗,以及,我逃跑的原因。
  可拥有自由,不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吗?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的未来,都能一直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那样自由。
  那晚之后,我反覆咀嚼着潘暘说的这句话。
  我一直觉得这句话很熟悉,却又记不起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听过。
  不过我倒是想起了国中时,唯一一次逃课的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很自由的那天。
  依稀记得那天是会考考完后某个平常的上课日。
  那天我准时起床,挤上公车。千篇一律的日常里,唯一的脱轨发生在公车停在校门口的那一刻。我看着满车的学生堵在后门依序下车,脑海中忽然窜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如果我不下车,让公车继续开下去,会看见什么样的风景?
  于是我坐在原位,任由公车载着我驶向远方。车上人慢慢变少了,冷气直直从通风口往下灌。我兴奋地望向窗外,看着景色从大片的浓绿刷入林立的高楼,车速随着壅塞的车流变得缓慢。
  窗外来来去去、穿着白衬衫的上班族们,每个人的脸都很臭。
  我由衷希望自己永远抵达不了那些上班族所在的地方。
  公车最后开进了总站。下车前我故作镇定地弯起那双可爱的大眼睛,甜甜地跟司机说了声谢谢。我很庆幸当时的司机并没有追问我为什么没去学校。
  后来我为了躲避巡警盘问,在附近找到了一座安静的小公园。那座公园很小,不过至少这里没人,很适合我这种逃课学生。张望许久,我最后挑了个被灌木丛围绕的角落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画本,享受寧静的早晨。
  我当时想呢,如果未来的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悠悠哉哉,不再有人质问我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也没有那些刺耳的争执声。伴在身侧的,只有树梢上的鸟鸣与远方的车流声。
  潘暘嘴里所说的「自由」,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当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脣齿间逸出,散进微凉的空气后,不知在何时,竟悄悄鑽进了我的耳膜,随即扩散至心底,最后化作一丝暖意,熨帖地流淌在我的胃部深处。
  然而我开始好奇,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过去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家庭?
  撇去开学之初没什么交集的日子,我们第一次真正见面就是在教师办公室里。那时的我看起来有很自由吗?我明明正被徐秃头强迫着要提升成绩耶,我本人还真的一点自由的感觉都没有。
  若仅仅只是因为这样就觉得我很自由,那未免太可怜了吧。还是他指的是别的时候?
  我实在很想就这样衝过去把他领子揪住问个清楚,但这种问题只要没把握住当下机会,一旦错过,就很难再开口了。
  于是我揣着这个小小的疑惑,想等到合适的时间问,没想到揣着揣着,三个月就这样过去了。直到过了一个春节,窗外树梢上都开满了朵朵小白花,我依然没能问出口。
  潘暘的那句话就像一个咒语。系在我的心尖上,随着时间越缠越紧。真不舒服。
  最后我实在憋得受不了了,只好把这个疑惑说给了那个连我裸体都看过的花季少翁羽瞳。
  「他说第一次见到你很自由?第一次的话,不就是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那天哪有什么事件能让我展现自由啊?」
  「说得也是。那是教师办公室?徐秃头那次?」
  「也只能是那次了。但我那时根本什么都没做,真要讲的话,他去跟徐秃头争取我展出资格的时候,看起来还比较自由吧?」
  「嗯……」她陷入沉思,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欸,不过说真的,你这人本就挺不受控的。你记不记得会考完那次?你一声不响就坐公车坐到总站去,那天真的吓死大家了。」
  我愣了一下,「那次就只是想去看看风景而已。」
  「你那是叫做想看风景吗?我差点以为你不回来了。我知道那时候……」
  她抿抿脣。
  「总之,你那时候状态很差。老师跟你妈都快把学校翻过来了都没找到你,结果你居然躲在总站公园画画。虽然我那时候真的很想揍你,但说实话,看你那天回来时的样子,我心里头唯一的想法是——果然是骆棠会做的事。」
  树梢上的蝉鸣远方的车流。
  一楼理发院被打破的镜子。
  屋子里越来越大的争执。
  被撕碎的画。
  破碎的记忆像断掉的胶捲一样,一帧帧狰狞地闪现在眼前。
  明明都忘记了,怎么这时又一直想起?
  「所以,我猜潘暘大概是觉得,你的灵魂很自由吧。」说到这,她停了一下,有些嫌恶地搓了搓手臂,「咿,不敢想像自己居然说出『灵魂』这种词。总之,毕竟潘暘在那么压抑的家庭长大,过去一直都是那种……嗯,很乖的人。所以他才很嚮往你的自由?我猜的啦。」
  听完这话,我下意识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潘暘。
  新学期开始,座位的调整拉开了我们的距离。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挺拔的背陷在阳光里,显得有些遥远且不真实。而此刻的我还在心底暗暗羡慕,原来男生到了高中还真的能继续长高啊。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我最熟悉的姿势。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压在书页上。整间教室里吵闹得要命,唯独他那里,岁月静好。
  这样一个成绩拔尖、不食人间烟火的资优生,真的会嚮往我这种垫底生身上的某个东西吗?真的会好奇我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吗?
  或许是我的目光停留得太久,就在这瞬间,那个沉浸在文字世界里的少年,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了视线。
  隔着大半个教室的喧嚣,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精准地撞进了我的眼底。
  随后,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漾开了一抹笑意。
  咚、咚、咚。
  「安静。」徐秃头站在讲台上,用力敲了敲黑板。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