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淹没了雨声
跟翁羽瞳道别后,我绕过那辆轿车走到家门口。透过理发厅的磨砂玻璃,能依稀看见里头有两道身影。
我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明明还没进屋,那股熟悉的噁心感就已经在胃里翻涌而上。手扶上门把,门把冰冷,我不晓得是因为淋了雨,还是因为那股从屋子里渗出的寒意,不由得打起了冷颤。
如果就这样把门推开,我会看到什么?
是满地的碎玻璃、崩溃哭泣的赵女士,还是被玻璃划伤的爸爸?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瞬间,门板从里面被拉开了。
「进来吧,我跟你妈要跟你说一件事。」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站在门外,丢下这句话后便逕自走回理发厅里。
我愣愣地点点头,捏紧书包背带,越过理发椅,往后方的沙发上坐下。
「你头发怎么都湿了?」
赵女士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她拿着毛巾走到我面前,递给我时,嘴里仍不忘碎念:「不是说了最近都会下雨,出门要带雨伞吗?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心一点?」
我接过毛巾,沉默地听她抱怨。这样一句平常听来像是关心的话,此刻竟刺耳得让我忍不住深吸口气。
就在毛巾覆上头顶、遮住视线的瞬间,爸爸再次开口了:「骆棠,现在我们要跟你说一件事。如果你不想听的话,随时让我们知道,好吗?」
我点头。
毛巾在头顶粗糙地摩擦着,除了他们断续的声音,我只能听见沙沙的磨擦声。
「我跟妈妈要离婚了。」
摩擦声顿时停了下来。我一把扯下头顶的毛巾。突如其来的光线有些刺眼,但我迫切地想看清楚,他们此刻究竟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在说话的。
爸爸身体前倾坐在理发椅上、双手支着大腿。眼睛直直盯着地面,表情是少见的严肃;赵女士则站在柜台后方——没客人的时候,她总会站在那。一手抱着胸、另手抵着脣,视线落在理发厅外、好像很远很远的地方。
用严肃的表情说要跟我说一件事情,说得好像很顾虑我的心情一样,结果两个人都没在看我。
「这件事我们也讨论很久了。」爸爸接着说,「会选在这个时间,主要是因为你也快要成年了,能照顾自己……」
我打断他:「我之前说过了。你们要不要离婚都不关我的事,所以没必要特地跑来跟我说。」
「你跟你爸说话,这什么态度?」赵女士终于把视线移到我的身上,「什么不关你的事,这个家里发生的事情就关你的事!」
「又关我的事了,是吧?」
骆棠,好了。
「我逃课的时候,怎么你们就表现得不关你们的事一样?」
不要说了。
「你又要翻旧帐跟我吵一次?」她拔高音量,走到我面前,「我们当初不就是因为你这样,才忍着没有离婚的吗!你现在又要跟我吵这个,是嫌日子过得太自由、太舒坦了是吧?」
「那就离啊!要分什么赶快分一分——最好把我也分一分!看是一三五跟你待在一起,还是週末两天!」
骆棠,拜託你,不要再说了——
「反正你们把我生下来也没经过我的同意,现在要怎么处置我,也随你们便——」
一阵尖锐的耳鸣排山倒海而来,瞬间淹没了窗外的雨声。视线有些模糊,却刚好对上了赵女士那双因为愤怒而充满血丝的眼睛。
「我白养你了。」她颤着声。
而我笑了。
在那片窒息的死寂中,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我从沙发上起身,无视赵女士在背后歇斯底里的咆哮,甚至懒得去看爸爸脸上的表情,我逕直走进房里,反手将门用力甩上。
房间里是一片漆黑。我坐在床沿,滑开手机,微弱的光刺得我眼眶发热。
不知不觉间,我点进了潘暘的对话视窗。
骆棠,你真是无药可救。
直到此刻——在这个全宇宙都崩塌的瞬间,你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想找潘暘。
忽然,上方跳出了一排讯息,夹杂着几个俏皮的贴图。
「我回来啦。现在跟你打招呼会不会太晚?」
「如果我说我带了日本的欧米呀给,你会原谅老师吗?」
「最近过得好吗?找一天来叙叙旧吧。」
我盯着萤幕,直到胃里那股想吐的感觉终于慢慢褪去,脸颊上的刺痛感才后知后觉地、疯狂地灼烧起来。
眼泪也在那一瞬间,毫无预警,哗地流了下来,一倏一倏地砸在冰冷的手机萤幕上。
隔天,我顶着一对红肿且青黑的眼圈来到学校。
似乎是真的淋雨着凉了,大脑昏昏沉沉、鼻子也完全呼吸不到空气,我只好张着嘴笨拙地呼吸。没过多久,连喉咙也开始灼烧般地痛了起来。
衰鬼如骆棠,偏偏今天我还是值日生。
下午第一节下课后,就算手脚发软、脑袋再怎么晕眩我也只能撑着讲桌,扯着那副乾哑的嗓子,催促大家把那张该死的黄色薄纸交上来。
那张黄色的薄纸是大学志愿序的模拟表格。学期初发下来时,辅导老师还在讲台上仔细叮嘱,前几个志愿要尽量往录取分数高的名校填,后面再填保守的校系。
前几天听陆熙帆说,这样的模拟表格前前后后会发下好几次。我疑惑地问:「这又不是模拟考,不是写一次就好吗?有必要模拟那么多次吗?」
「你第一天进成屿吗?只要跟升学有关的成屿都一定要做到最好好不好。」
很有道理。高二下学期开学后,第一次段考都没到,就已经考两次校内模拟考了,估计在学测前还要再考好几百次。
那张表格上,我的第一志愿仍然写着首大园艺系。剩下的空位我随便翻、随便填,反正对我来说都没差别了。至于为什么没有拿掉首大园艺系?我不知道,我可能就是个笨蛋吧。
大概是因为模拟选填还会发好几次,大家交上来的态度都很随意,没一会就收齐了。
潘暘是最后一个交的人。
当他把那张纸递给我时,我看见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低声开口:「你还好吧?」
「什么还好吧?」
「你的状况感觉不太好。要不要去保健室休息?模拟选填单我去交就好。」
听他说话的同时,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张纸上——那一排熟悉的、规整的字跡。
然后,我的眼眶发酸。
「状况好不好我自己最清楚,不用你担心。」
志愿序明明可以填那么多个,他就是连一个外文系都没有写上去。底下那串流畅的签名,大概出自他爸。
没等他继续接话,我便抱着那叠模拟选填单往辅导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