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是继续在权力的泥潭中与一个无法战胜的君王缠斗,最终身败名裂?
  还是跳出这方寸之地,拥抱这片更广阔的、足以让自己名垂万古的道?
  天明时分,他看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终于做出了抉择。后者所带来的成就与永恒,远远超过了前者那虚幻的权柄。与王权相争,不过是一时之得失。若能以此残躯,亲手为这未来的一统天下,打下最坚实的钱粮根基,开创万世不易之财道……
  “我吕不韦之名,又何须系于权位之上?”
  他望向章台宫的方向,心潮澎湃难抑。
  ……
  与此同时,章台宫。
  嬴政玄衣常服,坐于席上,肩头的苏苏光球静谧闪烁。
  “阿政,理论给他了。以吕不韦的才智,足以触类旁通。现在,是收服这头经济巨兽,为他套上笼头,让他为你拉车的时候了。”
  嬴政眼神沉静:“寡人知晓。征服人心,光靠刀剑与权术不够,需以理念与蓝图。”
  内侍低声禀报:“大王,文信侯吕不韦求见。”
  嬴政看了一眼苏苏后,道:“宣。”
  吕不韦步入章台宫,极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眼底未熄的火焰,出卖了他的内心。
  他正欲行礼,嬴政却抬手虚扶。
  “丞相不必多礼,坐。”
  吕不韦心神一震,依言坐在嬴政对面的席位上,案上温好的酒爵散发着袅袅热气。
  “寡人知丞相之才,可经纬天地。”嬴政开门见山,
  “然往日困于朝堂方寸之争,如同蛟龙陷于浅滩,明珠蒙于尘埃,可惜了。”
  吕不韦喉头一动:“老臣惶恐。”
  “惶恐?”嬴政微微倾身,直视对方,“苏苏先生曾言,治国如烹小鲜,需掌握火候。农为基石,奠定国本。工为骨架,支撑强国。而商,则是贯通天下的血脉。”
  “血脉不通,则基石不固,骨架难立,国力必衰。大秦欲东出,扫平六合,非止需要无敌之强兵,更需要源源不绝、支撑连绵战争的富国之财。而富国之道,在于开源,在于让财富如江河般流通起来。”
  这番话,惊醒了吕不韦,将他昨夜模糊感知却无法言说的至理,清晰地阐述出来。
  嬴政看着他震撼的表情,知道火候已到,抛出了吕不韦无法拒绝的大饼。
  “寡人要的,不是一个在秦国朝堂上守成的丞相。”
  第45章
  “寡人要的, 不是一个在秦国朝堂上守成的丞相。”
  嬴政带着一种开创万世基业的豪情,道:“寡人要的,是一个能为大秦开创前所未有之财源, 能够支撑起一个横跨四海、囊括宇内之庞大帝国的经济之师。”
  “丞相。”嬴政的声音, 带着无比的诱惑与肯定,“你今日在秦国推行新政, 他日,便是为天下一统后的庞大帝国, 制定通行于从岭南到塞北,从东海到西域的万世经济法典。届时,史书工笔之上, 商鞅变法, 强的是秦之一国。”
  “而你吕不韦, 将开经济之道, 富的乃是整个天下。商鞅强秦,而你, 将富天下。你, 将不再是秦国的丞相,而是这亘古未有之统一帝国的第一任经济丞相。
  吕不韦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都因这宏伟到极致的蓝图而沸腾。
  青史留名,证明自身价值,这是他毕生追求。
  而秦王描绘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辉煌。
  权力?他曾经迷恋。
  但此刻, 他看到了比权力更永恒的东西, 是道。
  经济之道。立法天下之道。
  吕不韦猛地站起身, 因为激动而身形微晃,随即推金山倒玉柱, 向着嬴政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大王,老臣往日迷于权术,锱铢必较,险些自误误国。今日得蒙大王不弃,苏苏先生点醒,授以此经天纬地之经济大道。”
  “臣,吕不韦,愿以此残躯,毕生所学,为大王,为这未来的一统帝国,开辟钱粮之道,纵肝脑涂地,亦死而后已。”
  嬴政满意地颔首,亲自将吕不韦扶起:“丞相既已明了前路,寡人便予你第一个使命。三日之内,寡人要看到你基于新学理念,草拟的《大秦开源强国第一策》。放手去做,寡人与苏苏先生,为你持盾。”
  吕不韦:“臣,领旨,必不负大王信重。”
  这一刻,权倾朝野的文信侯死了。
  一个满怀理想与激情,准备为大秦经济改革奉献一切的经济总设计师,诞生了。
  数日后,咸阳宫大朝会。
  百官肃立,本以为仍是寻常政务。
  然而,出列的吕不韦,却投下了一颗石破天惊的炸弹。
  “臣,吕不韦,有本奏。”他声音洪亮,带着开宗立派的锐气,“臣察我大秦,耕战立国,根基雄厚。然,欲东出扫平六合,非止强兵,更需富国。富国之道,在于开源。故臣冒死呈上 《开源强国十策》 。”
  吕不韦扫过全场震惊的群臣:
  “一策, 《盐铁专营论》 。盐乃民生命脉,铁为兵甲之源。收归国营,统一产销,其巨利可充盈国库,胜似田间赋税十倍。”
  “二策, 《统一币制疏》 。请铸秦玄币,形制、重量、成色皆有法定,禁绝私铸。使钱币如一,货通天下。”
  “三策, 《徭役折钱法》 。百姓可选纳钱代役,官府以此钱雇佣专人兴修水利、铺设直道。如此,民不误农时,官得精工,两全其美。”
  吕不韦看向大王,继续沉声道:“……余下七策,如调控物价、激励工匠等,皆在奏疏之中。十策并行,方可为我大秦开辟万世财源。”
  “荒谬。”宗室元老嬴傒第一个跳了出来,须发皆张,“吕不韦。你本商贾出身,果然包藏祸心。重商抑农,此乃亡国之兆。若人人逐利,谁还安心耕作?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臣附议。”一名守旧的官员痛心疾首,“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倡此重利之风,民心败坏,礼乐崩坏啊。”
  另一位宗室大臣也出列附和:“盐铁专营,则断了许多世家故吏之财路。徭役折钱,则坏了征发民力的祖制,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啊。”
  守旧派的攻讦如潮水涌来。
  吕不韦却岿然不动,待声浪稍平,他猛地转身,直视嬴傒:“渭阳君。敢问府中锦衣玉食,来自何方?大军将士之甲胄兵戈,铸自何处?若无商贾流通,尔等吃着关中粟,穿着蜀锦袍,用着赵地铁,可曾想过,此物从何而来?”
  他向前一步,扬声说:“农为筋骨,撑起帝国脊梁。商为血脉,输布天下养分。无商不通,财物便是死物。强国需巨财,死守田垄,何以富国?何以强兵?”
  “你……你强词夺理。”嬴傒气得脸色通红,却一时语塞。
  朝堂之上,支持者与反对者吵作一团。
  就在这喧嚣的顶点,王座之上,那玄色衮服的身影缓缓站起。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都看着少年君王深不可测的眼眸。
  “诸公之议,寡人已尽知。”,嬴政开口:“农,乃国之根本,不容有失。然——”
  他话锋一转,强势道:“然大秦要的,是一辆能碾碎六合、横亘古今的无敌战车。农,是造这战车最坚实的木材。而商,便是让这战车跑得更快、更稳、更无可阻挡的铜铁轴承与滚滚滑油。”
  他看向吕不韦:“文信侯。”
  “老臣在。”
  “寡人意决。即日起,任命文信侯吕不韦,总领大秦经济变革事宜,擢为大秦经济变法总制。设经济变法司,于关中及三川郡,先行试点 《开源强国十策》 。寡人,要看实效。”
  “臣。领旨。”吕不韦深深拜下,声音带着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
  嬴政的目光最后落在以嬴傒为首的守旧派身上,警告道:“新政之行,乃寡人意志。望诸公,谨守本分,勠力同心。若有阳奉阴违,暗中作梗者,勿谓言之不预。”
  退朝的钟声敲响,仿佛也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
  朝会散去,嬴政刚踏入章台宫内室,还未及卸下那一身朝堂的威仪,苏苏就从他肩头窜出,兴奋地在他面前上下飞舞,划出明亮欢快的光轨。
  “啊啊啊!阿政,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苏苏雀跃无比,“刚才在朝堂上,你站起来的那一刻,我的核心程序都快被你帅得停止运行了。”
  嬴政步伐未停,走向案几,语气平淡无波:“寡人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
  “什么叫该做之事”苏苏立刻飘到他面前,几乎要贴到他鼻尖,光芒模拟出星星眼的效果,“那可是力排众议,乾坤独断。面对那么多老古板的围攻,你一句农为木材,商为轴承,直接就把他们全堵回去了。精准,霸气,格局打开。”
  她绕着嬴政飞了一圈,模仿着他刚才的语气,用夸张的腔调重复道:“寡人,要看实效。哇,还有最后那句警告,勿谓言之不预。还有,你最后看嬴傒那一眼,我监测到他的心率瞬间飙升了百分之三十。这才是真正的王者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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