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顿弱穿着羊皮袄,蹲在一个卖骨雕的摊子前,眼睛却瞟着斜对面那顶最大的皮货帐篷。
  帐篷属于一支赵地商队,领头的是个姓卓的商人,圆脸笑眯眯,生意做得很大,据说跟赵国边军某些将领都能说上话。
  三天了,顿弱的人轮流盯着。商队进出货物正常,交易对象也杂,秦人、赵人、燕人都有。
  直到这天黄昏。一个穿着秦国庶民深衣、但靴子明显是军中式样的男人,低头快步钻进帐篷。半刻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个不大的皮袋子。
  皮袋子方方正正,边角锐利,全然不似装着柔软皮货的形状,倒像……
  顿弱的手下远远跟着,看见那男人出了集市,翻身上马,往南蓝田大营的方向去了。
  “不是送货,”顿弱在临时落脚的小院里听完汇报,指尖敲着案几,“是取货。皮袋子里装的不像皮毛,形状太规整。”
  夜深人静时,两个黑影摸进商队堆放货物的后院。撬开一个标记特殊的货箱,剥开上层压实的羊皮,底下露出几个陶罐。
  打开,不是酒,也不是油。是一种暗红色的细粉,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哑光。
  黑影用皮囊小心取了一点,封好,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咸阳,黑冰卫的暗牢。
  蓝田仓库吏蜷在墙角,眼神涣散。他已经被拷问了三天,没动大刑,但那种每时每刻被黑暗和寂静包裹、不知时辰、不知下次提审是什么时候的滋味,比鞭子更磨人。
  铁门被打开,顿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皮袋子,正是黄昏时从商队取走那个。他蹲下,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仓库吏面前,几块打成薄片的金子,上面没有任何印记。
  “认识吗?”
  仓库吏瞳孔一缩。
  “你堂妹嫁在邯郸,上月托这支商队捎回家书和这个,对吧?”顿弱道,“家书里用矾水写了密令,让你在第四批冬衣入库记录上做手脚。这些金子,是报酬。”
  仓库吏浑身开始发抖。
  “指使者是谁,你不知道。但传话的人说过,”顿恶凑近,一字一顿,“此事若能令吕相与大王生隙,你便是功臣。对不对?”
  仓库吏终于崩溃,他涕泪横流,以头抢地:“他们骗我,他们说只是给吕相一个教训。”
  顿弱面无表情地听着,记录。
  走出暗牢时,天已微亮。他把两份东西摆在案上:一是暗红色矿粉的样品,二是仓库吏画押的口供。
  “矿粉验过了,”手下低声汇报,“是赵国独有的一种赤铁矿磨的,掺在涂料里,能模仿铜器多年锈蚀的色泽。做旧用的。”
  顿弱闭眼思考。邯郸提供技术和原料,秦国内部有人执行,并试图嫁祸吕不韦,挑拨君臣。
  那么,那个既能联系赵国商队,又能许诺宗□□差事的中间人……
  他铺开一卷帛书,开始写密报。写到一半,忽然笔锋顿住。
  他想起了另一些线索。华阳夫人那位远亲在巴蜀的丹砂矿,丹砂,朱红色,炼丹,也做颜料。
  而赵国那种赤铁矿粉,也是红色。
  如果,有人需要大量红色矿物原料,却不希望引人注意,会不会同时在赵国和巴蜀两地采购?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成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两个时辰。
  案上摊着阴影中人新送来的密信,字迹是用一种特殊的淡褐色药水写的,看完后遇空气便会逐渐消失。
  “武备革新司初立,蒙恬求才若渴。公子可遣一心腹匠人投效,不必窃密,只需观其运作,尤注意苏先生踪迹。彼为大王臂助,亦可能成新患。公子身为宗室,有监察之责。”
  话说得冠冕堂皇。
  成蟜却盯着那句公子身为宗室,有监察之责,指尖发凉。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指着咸阳宫方向说:“蟜儿,那里本该有你一席之地。”
  想起父亲去世时,嬴政被立为太子,他躲在柱子后,看着那个沉默的兄长接受百官朝拜。
  想起这些年,华阳夫人表面慈爱,却从不让他接触任何实权。
  叔公嬴傒看似扶持,眼里却总藏着衡量和算计。
  而现在,阴影中人告诉他,你有责任。
  可这责任,到底是对嬴姓江山,还是对,他们想把我推上去的那个位置?
  “公子。”心腹内侍在门外轻声唤,“您吩咐查的事,有眉目了。”
  成蟜猛地回神:“进。”
  内侍闪身而入,低声禀报:“蓝田那个仓库吏,他堂妹嫁的邯郸夫家,表面上做皮货生意,但暗中一直跟楚地来的商队有往来。而楚地那些商队,又常往华阳夫人在巴蜀的产业走动。”
  成蟜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被一根线穿了起来。
  邯郸,楚国,巴蜀丹砂矿。
  华阳夫人,楚系外戚。
  所以,这局棋里,一直有楚国的影子?而华阳夫人,她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内侍退下后,成蟜独自坐在昏暗里。他拿出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枚普通的白玉佩,握在掌心,冰凉。
  “母亲,”他对着虚空喃喃,“如果坐上去的代价,是把秦国的血流给外人看,这位置,还值得吗?”
  没有回答。
  只有秋风吹过窗棂,呜咽如泣。
  第56章
  阙与前线, 秦军大营。
  王翦站在瞭望台上,看着远处赵军营垒的灯火。
  “父亲。”王贲走上高台,递上一卷密报, “咸阳密报。大王成立武备革新司, 蒙恬主事。这是蒙恬送来的第一批新制箭镞测试要求和标准。”
  王翦接过,就着烽火的光快速浏览。看着那些误差不过毫厘、硬度需划痕达标的条款,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小子,比他爹还敢想。”他收起竹简, “按这个标准,挑一百个最好的箭手,试射。结果详细记录, 送回咸阳。”
  “诺。”王贲应下, 却没走, “父亲, 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在边境摸到点东西。”
  王翦转头。
  王贲低声道:“赵国那边, 有几个小矿场和冶铁坊, 这半年突然扩产,但产出不见流入军方,也不见在市场流通。我们伪装成马贼摸了其中一个,发现他们在试制一种特别脆的铜。不是技艺不行,是故意往配方里加别的东西。”
  “样品呢?”
  “带回来了,还有两个活口。”王贲顿了顿, “其中一个, 临死前说, 他们是奉令行事,令从邯郸来, 但钱,有一部分是从南边送的。”
  南边,楚国。
  王翦望着沉沉夜色,许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给大王写密报。把样品和口供一并送回。”他顿了顿,又补充,“再给蒙恬那小子带句话,他要的新式破甲矛头,前锋营急用。让他快点。”
  王贲笑了:“是。”
  后半夜,王翦独自在帐中写完密报。最后,他蘸了蘸墨,添上几行与军务无关的字:
  “臣翦顿首:蒙恬稚嫩,然赤诚可铸。苏先生之能,鬼神莫测,然用之正则利国。大王知人善任,臣惟效死。前线将士闻革新司立,皆盼新刃。军心可用,大王勿忧。”
  写罢,盖印,封入铜管。
  他走出大帐,仰望星空。北斗倾斜,指向咸阳方向。
  那里,一个少年的王,正在编织一张他也许都未曾完全看清的网。
  而网的中心,是那把正在被重新锻造的大秦之刃。
  章台宫。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三份东西:
  顿弱的密报,关于赤铁矿粉、仓库吏口供、巴蜀丹砂矿的关联推测。
  王翦的密报,关于赵国故意制劣铜、南边资金线索、以及那段让嬴政注视良久的话。
  蒙恬的第一份旬报,是关于验械所进度、标准量具打造完成、首批老兵体验反馈、以及三个需要解决的难题。
  苏苏悬在一旁,将三份信息的关键词抽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若隐若现的网。
  网的中心是军械案,延伸出三条主脉:邯郸/赵国、楚地/华阳夫人、秦国内部宗室/反吕势力。三条脉在破坏新政、挑拨君臣、打击军心几个节点上缠绕交汇。
  “越来越复杂了。”苏苏轻声道,“但核心目的没变:阻止你,或者,拖慢你。”
  嬴政伸手,指尖虚点华阳夫人那个节点。
  “丹砂矿。”他念出这三个字。
  “丹砂,朱砂,炼丹药,也作颜料,防腐。”苏苏调出资料,“但更重要的是,它是提炼水银的主要矿物。水银,在后来,和皇陵的传说紧密相关。”
  嬴政眼神幽暗,他想起一些只在秦王口耳相传的记载。关于骊山,关于地下宫殿,关于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的构想。
  那是历代秦王的终极秘密之一。
  华阳夫人,或者她背后的楚系势力,接触丹砂矿,是巧合,还是嗅到了什么?
  “阿政,”苏苏严肃道,“如果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搞垮新政,而是想触及更深层的东西,比如,动摇你统治的天命象征,或者,掌握某个能威胁到你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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