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话音未落,坊外猛地炸开叫骂。
  “官家以次充好。”
  “退钱,赔布。”
  人群汹涌。阿房一把拉开坊门,正看见一个麻脸汉子在石墩上跳脚煽动。
  她还没开口,那汉子脚下石墩突然一滑。
  “哎哟,”
  汉子惨叫着栽下来,被两名不知从哪冒出的黑衣卫一左一右架住。其中一人利落地从他怀里摸出个陶瓶,又搜出一块兽纹木牌。
  黑衣卫:“令君,人赃并获。药水与布上相同,这令牌,是赵国产的。”
  赵国产三字一出,人群瞬间安静。
  阿房接过那块木牌,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
  “看来,有人比咱们大秦的百姓,更怕穿上便宜好布。”
  她转身,道:“蕙,搭台子,搬纺车,烧水炉,明日辰时,咱们当众纺纱织布,让乡亲们亲眼看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再传话:凡明日捣乱者,以赵国奸细论,当场拿下。”
  说完,她合上坊门,将一街的惊疑与算计关在外头。
  院内,她对着眼神发亮的蕙和女工们,只说了最后一句:“他们越怕,咱们越要做得漂亮。”
  她又看向文书:“去相府,求见吕相国。就说,麻料市价波动,恐伤及无辜麻农,请相府平准仓依往年常例,平价放出一批库存生麻,稳一稳市价,安一安心。”
  “还有,”阿房叫住另一个机灵的学徒,“坊里还有多少裁剪剩下的零头布?”
  “约十几匹?”
  “全拿出来。即日起,推出以旧麻换新布。”阿房自信笑道:“一尺旧麻布,可抵三成价换新秦布。让那些说我们布脆的人,自己把家里的结实麻布拿来比一比。”
  三管齐下。
  骊山学宫,畜牧试验场。
  云娘盯着面前小陶锅,手有些抖。
  锅里油已热,她按苏先生说的,将切好的肉粒小心翼翼放进去。
  “嗤啦”,油花飞溅,云娘慌忙后退,却忘了控制灶火。
  “轰——”
  油温过高,锅里猛然窜起三尺火苗。
  “哎呀,”云娘惊叫,手忙脚乱去找锅盖。
  旁边学徒吓得把水桶拎起来就要泼。
  “别泼水,用沙,盖盖子,”苏苏的光球在她肩头急得乱闪。
  一阵鸡飞狗跳。等火被沙土扑灭,云娘顶着一脸烟灰,看着锅里那团焦黑,欲哭无泪。
  苏苏干笑:“那个油温控制,咱们再细讲一遍?”
  云娘抹了把脸,眼神却更倔了:“再来。”
  第三次尝试时,她紧盯着油面,用筷子试温,终于金黄的肉粒在油中翻滚,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成功出锅后,云娘拈起一颗吹凉,小心放入口中。
  外层酥脆,内里微韧,咸香满口。
  “成了。”苏苏欢呼。
  云娘看着那盘金黄,再摸摸自己被燎焦一缕的头发,终于笑了。
  。。。。。
  几乎同时,咸阳宫深处的皇家苑囿。
  负责养禽的小内侍,盯着鸡舍里那几只毛色鲜亮,不停咕咕叫的母鸡,以及鸡窝里那几个比寻常鸡蛋小一圈,却几乎每日一个的蛋,张大了嘴。
  他小心地捡起一个,对着光看:“这产量倒是喜人,可这大小……”
  “你懂什么。”老内侍慢悠悠踱过来,“这是大王亲自关照的高产鸡。蛋虽小些,可你数数,这一个月,它下了几个?寻常母鸡,又下了几个?积少成多,才是实惠。赶紧收了,今日膳房那边等着用呢。”
  小内侍连忙点头,忽然瞥见鸡舍角落,有两只鸡耷拉着脑袋,状态不对。
  “师傅,您快来看。”
  老内侍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蹲下身,掰开鸡嘴看了看,又摸了摸鸡嗉。
  “去,禀报少府令,请太医署的人来。”老内侍声音发沉,“有人给鸡下了东西。”
  当夜,太医署验报直达嬴政案头:“鸡食中检出微量硭硝。剂量不足致死,但会严重损其产蛋机能。下毒者,应是宫内人。”
  嬴政看着奏报,指尖在案上轻敲两下。
  “查,但不必声张。”他淡淡道,“将计就计。”
  三日后,那几只幸存的高产鸡,被重点看护起来。
  它们下的蛋,成了宫宴上那盘炒鸡蛋的原料。
  。。。。
  三日后,咸阳宫,偏殿小宴。
  那盘炒鸡蛋被端上来时,田升的眼皮跳了一下。
  嬴政举箸,亲自夹了一筷,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此蛋甚嫩。”他看向少府令,“可是苑囿新鸡所产?”
  少府令躬身:“回大王,正是。此鸡产量颇丰,虽蛋形略小,然积少成多,实为惠民良种。”
  嬴政颔首,又夹了一筷,却忽然道:“寡人听说,这几只鸡前几日险些被人毒死。”
  殿内空气骤然一静。
  田升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洒出几滴。
  “好在,”嬴政放下玉箸,拿起那块棉布帕子,“魍魉伎俩,终究见不得光。就像这秦布——”
  他将布帕当众一抖,然后递给身旁郎官:“去,给田大夫瞧瞧。让他评评,这布比之麻布如何。”
  郎官将布帕捧到田升面前。
  田升不得不接,手指触及那厚实柔软的布料时,微微发抖。
  “价廉,物美。”嬴政的声音在殿中回响,“百姓争购,便是民心。若有谁,因私利而阻挠惠民之事……”
  他目光落在田升身上,停顿一息:
  “那便是与寡人,与这大秦的民心为敌。”
  田升手中的布帕掉落在案上。他额角冷汗涔涔,伏地不敢言。
  宴散后,田升几乎是踉跄着出宫的。
  当夜,田府请了医者,田升急火攻心,呕血半盏。
  。。。。。
  宴散。嬴政肩头,苏苏的光球快乐地转了个圈。
  “阿政,刚才帅呆了,霸气侧漏。”
  嬴政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浮现出一抹笑意,随后继续前行。
  “不过,阿政,刚才那句与民心为敌,帅是帅,但会不会打草惊蛇太早?”
  嬴政走向案几,道:“蛇既已出洞,何惧惊之?寡人要的,就是让他们动起来。”
  他拿起一颗云娘送来的油炸肉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窗外,咸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此刻,咸阳某处暗宅中,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秦布不是厉害吗?”赵国商人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币推给对面蒙面人,“那我们就帮它更厉害些。”
  他压低声音:“把这批掺了脆骨粉的特制药水,混进尚工坊的染料供货里。我要让秦布看起来光鲜,实则三月自溃。”
  蒙面人收起金币,无声融入黑暗。
  窗外寒风呼啸,卷过咸阳街巷。
  尚工坊的织机声隐约传来,哒哒,哒哒。
  像战鼓,也像倒计时。
  章台宫,深夜。
  嬴政独坐案前,摩挲着那罐油炸肉干。
  苏苏轻声问:“阿政,你在想田升那些人?”
  “想他们为何如此短视。”嬴政道,“秦布价廉物美,百姓得利,国库长远亦能增税。他们若肯转型,未尝不能在新行当里分一杯羹。”
  苏苏的光球温柔浮动:“在我的时代,这叫路径依赖和破窗效应。”
  “何解?”
  “人习惯了走老路,哪怕新路更近,也不敢轻易尝试。而一旦有人开始砸破旧窗户,比如你低价卖布,其他人想的不是我们该装新玻璃了,而是我也去砸几扇,让局面更乱,好回到从前。”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寡人不该只防着他们砸窗。”
  “哦?”
  “该把整条街的窗户,都换成他们砸不动的琉璃。”
  他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工坊革新令》草案。
  一、设百工创新赏 ,凡改良器械、提升效能者,无论出身,重赏。
  二、旧布商若转型棉纺、毛纺,首年税赋减半,并由少府提供技术支持。
  三、恶意破坏、散谣者,罪加三等,并公示其名于市,终身不得为商。
  苏苏看得光晕发亮:“你这是一边举棒子,一边开新路?”
  “不止。”嬴政望向窗外,咸阳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寡人要让他们发现,跟着砸窗只有死路,而跟着寡人换琉璃,”
  他收回目光,眼中映着烛火:
  “能看见更亮的风景。”
  窗外,风声更紧了。
  而那份草案上的墨迹,在烛光下,还未全干。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春, 咸阳
  东市最西头的永和里,一大早被十几辆牛车堵了巷口。
  车上装的全是纺车。八个纱锭整齐排列,看着就精巧。
  阿房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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