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顾俊不说话,平静地看她胸脯剧烈起伏,脸因愤怒越来越红,眼眶也红得像兔子,泪水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啪嗒啪嗒往下砸,
“我就不该管你,我就该让你去死!”
她指着鼻子骂完他,抱起衣服就冲出了浴室。
她那一天就这么坐在电脑前,太阳一点点衰落,天色一点点变暗,太阳一半还在发光,一半已经坠入黑暗。
浴室里一开始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她好像听到他说了一句“我洗好了。”也好像没听到。
等她终于有力气走出书房的时候,手机闹钟响了,是她为提醒自己喂顾俊吃药设置的闹钟,晚上十点。
卧室的门开着,床头灯也开着,暖色的光透出来,伴随着翻书的声音。
黎佳进去,看到手机,药,和水杯都在顾俊身边的床头柜放着,水杯空了,应当是吃过药了。
顾俊换了一件白恤,戴着眼镜靠在枕头上看书。
“有短信,你看一下吧,响了好几次了。”他头都不抬,翻一页,“闹钟我帮你关了。”
黎佳拿过手机,打开短信,是陈世航,而顾俊是知道她手机密码的,之前所有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她都是看了就删。
手心一眨眼就湿了个透,汗液又冷又滑,手机都握不住。
“怎么了?”顾俊还是没抬头,“是短信吧?又有快递了?”
“不是,”黎佳拿着手机走出卧室,“是广告。”
那当然不是广告,是一张图片,谁能知道这脑子有病的为什么会在这个点发一张图片过来,也没什么,就是一片绯红的海棠花,画面里有古建筑的廊檐,但她无心细看,点了删除,再删除。
她去了浴室,灯都懒得开,冲了冷水澡,即便是这么热的天气,冷水砸在脊背上的痛感也迫得她直皱眉,不过再痛到后面也就麻木了,甚至从容地用了沐浴露和洗发膏,还用了护发素,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又细致地吹了头发,之后去了妍妍的小房间睡觉,妍妍正在放暑假,被外公外婆带去了兰州。
“你怎么睡这里?”顾俊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由远及近,门开了,走廊的灯照进来。
黎佳不应,过一会儿听到顾俊说:“妍妍总归要回来的。”
“那就再说吧。”黎佳开口,感觉嗓子又痛又肿。
“你感冒了。”
“放心,”黎佳说,“不用你伺候我。”
顾俊好了,但黎佳病了。
“你们两个人要好哦,生病都连在一起的。”王行长在电话里唉声叹气,可也不得不再给黎佳放一个礼拜病假。
还好黎佳一直是有意识的,药和水就放在床头,顾俊过来看她的时候她只是靠在床头看外面的风景,树叶生机盎然,鸟儿叽叽喳喳地在枝头跳来跳去。
“喝水。”
“我自己会喝。”
“我去上班,面包牛奶都有,午饭给你做了碗粥,就放在厨房,晚饭等我回来再说。”
“……”
“这几天没什么事,我应该会早回来,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
“那我先走了。”
这一场两个人的病症就像一个小插曲,黎佳短暂体会到了爱的快乐,而顾俊短暂体会到了被爱的温暖,这应该是他们婚姻变好的征兆,可事后看却更像是回光返照。
其实黎佳衣不解带陪在顾俊身边的这三天三夜里什么都没有想,幼年时“奶奶会死”的恐惧再一次吞噬了她,她什么都来不及想,更何谈对出轨的愧疚呢?她只是在丈夫昏迷不醒的那一个又一个小时的煎熬里反反复复地想一起死的事。
不过这件事她到最后都没有说,没什么好说的,爱意其实根本无法通过语言表达,再汹涌的爱意说出来也不过寥寥。
正如她也不知道顾俊在醒来的那一刻心里涌出的是如何可怕的甜蜜,那一刻他的大脑除了幸福就只有空白,只是记忆的阴影很快就笼罩了过来,比一直浸泡在痛苦中而未曾感受过甜蜜还要痛苦百倍千倍。
后来他们再也没和对方提及此事。
第20章 生日
陈世航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快十月初了,黎佳在这期间过了,顾俊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说没有。
“妈妈生日快乐!”妍妍对这个特殊的,不无聊的,有蛋糕吃还没人管她幼儿园作业的日子比黎佳还要兴奋,踮着脚尖把纸皇冠戴在妈妈头上,帮妈妈吹灭三根蜡烛中的两根,4寸小蛋糕也基本是被她一个人承包了,吃得小肚儿溜圆,这才想起来要送妈妈礼物,噔噔噔跑进小房间,一会儿又噔噔噔跑出来,拿了一张素描纸,是她画的一家三口,妈妈很漂亮,长头发红嘴唇,还给粘了假睫毛,妍妍也很可爱,她大方地给自己画上了双眼皮,就是爸爸有些许潦草,头发用三根毛就代替了。
“爸爸这么丑的吗?”黎佳爆笑出声,可没一会儿笑容就黯淡下去,拿着画摸摸女儿的头,“以后好好画画爸爸,爸爸很帅的。”
“没关系的,妈妈漂亮就好,妈妈本来就比爸爸好看。”顾俊坐在旁边的沙发,语气含笑,妍妍坐在他们中间,看看妈妈再回头看看爸爸,“爸爸你给妈妈送了什么礼物?”
“妈妈只要有妍妍的礼物就够了。”黎佳笑着抚摸纸上蜡笔的痕迹,“这么好的画,妈妈要裱起来。”说着起身进了书房,再没出来,她二十九岁的生日就这么过去了。
“你好歹陪她玩一会儿,她等了你半天,自己趴茶几上睡着了。”黎佳回房睡觉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顾俊还是靠在床头看书,戴着黑框眼镜,那老座钟一样的语气就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他换了一部手机,就放在床头柜,和黎佳一样,都是iphone ,套了个黑色的皮革壳,只不过他的是promax,如果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来的话,他还是应该要用国产机,但规章制度这东西,懂的都懂,黎佳也没有过问。
“要交稿。”她言简意赅地回答,重重地坐在床上,一边拉开睡袍带子一边长舒一口气,“总算完结了。”
“过生日,没必要这么赶吧,一个月就那几千块钱。”
“真不愧是顾科长,几千块都不放在眼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我知道。”黎佳看着卧室的窗户上倒映出的顾俊的身影,他整个人陷在枕头里,捧着书,眉心紧蹙,一行一行看得投入,她再低头看自己的手,一晚上没涂护手霜就发干,手指生出一条条紧绷的竖纹,这也是今年才有的事。
“我就是不想过生日了而已。”
“生日还是要过的,”顾俊说,“礼物也可以要,又不是买不起,你不是喜欢那个要死了(他管ysl叫要死了)的包吗?”
“不用了。”她淡淡地笑一下,看见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和顾俊的交叠在一起,她坐在阴影里,顾俊躺在柔暖的台灯下。
“你也看毛姆?”
“嗯,”他心不在焉地嗯一声,“每一年的书券都用不完,就随便买了几本。”
他说着微微侧过头看向黎佳,“怎么了?”
“哦……没什么,”黎佳倒也觉得没什么,就是他很少看小说,要看也是凛冽冷硬的俄罗斯文学,英美文学很少,中国文学很挑,黎佳只看他看过《平凡的世界》,《白鹿原》和《活着》,伤痕文学不看,日本文学绝对杜绝。
“就是这本我刚好也看过,”她回头看一眼顾俊,“我讨厌毛姆,就看过这一本《面纱》。”
“哦。”
“你现在让我背都背得出,”黎佳背对他说,“印象还挺深刻的。”
“你背背看呢?”
黎佳倒是没想到他会有心情听她背书,诧异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看着窗外,一边回想一边慢慢背道:
“我知道你愚蠢,轻浮没有头脑,但是我爱你,
我知道你的目标和理想,既庸俗又普通,但是我爱你……”
她背到这里停下,一口气提着,莫名对后面的部分感到迟疑,
“怎么不背了?”顾俊问,再翻一页。
黎佳叹一口气,不想再纠结,把最后一句背完:
“我知道你是二流货色,但是我爱你。”
“嗯,背得蛮好的,”顾俊笑着点点头,“很经典也很刻薄的表白,不过瓦尔特真正看不起的到底是二流货色的妻子还是爱上妻子的他自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我倒是对另一段印象更深。”
“哪一段?”黎佳掀开被子躺进来,拿过手机随意翻看读者留言。
顾俊放下书,摘掉眼镜躺下,闭着眼睛慢条斯理地复述:
“死的却是狗。”
黎佳滑手机的动作一顿,等了半天没下文,
“呵,你这也算一段?”
“何止一段,”顾俊睁开眼,“在我看来这一句就可以说完整本书,瓦尔特本想杀妻,结果却自杀,因为和恨妻子相比,他更恨那个爱上妻子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