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可惜她们作为女奴,不得命令,就去不了前院,只能在后院做些粗使的活。
也是从这日后,何绾音就总会往青黛身边凑。除了报恩之心,大概还夹杂了对小姑娘的怜悯和同情。
年纪小,不爱笑,寡言少语,干最多、最重的累活。
这就是她对阿青的印象。
“阿青!我来吧。”这会儿,何绾音正想帮青黛提水桶,她憋着气拎了半晌都没能提起来。
青黛看她一眼,单手提起水桶,走过。
“阿青……”
这时,掌事迈入了后院,所有在做活的女奴噤若寒蝉,连动作都放轻了。
掌事嫌弃地扫了一圈这群面黄肌瘦的女人,最后伸手一指:“你,跟我去前院。”
他手指之处,正是何绾音。
“前院少位伺候的,你跟我走。”
前院?好机会!何绾音屏住呼吸,她悄悄看了青黛一眼,面上紧张又慌乱。
掌事啧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扯过何绾音:“能给大人们端茶递水是你的福气!给我小心些,若出了差错,要你好看!”
何绾音一抖,强撑道:“……是。”
掌事斜睨她,眼中的不满上浮。这女人模样虽好,但保不齐会坏事。
他回头,再度在院中扫视,最后落在闷声打水的一个瘦弱丫头的背影上。
众人都战战兢兢,唯独那丫头在自顾自地干活。
“……”掌事对她有印象,年纪小,但意外得沉稳听话,学什么都很快,也算聪明。
“阿青。”掌事说,“你们两个,去换身衣裳,随我走。”
迈入前院,这日光都亮堂许多。
掌事吩咐:“都给我机灵些!今日坐在主位那个是大理寺卿沈大人,再往下有翰林院修撰杜大人和兴州知县韩大人,记清楚了?”
青黛卷起过长的衣袖:“是。”
一堂的官员聊得尽兴,青黛只需要低头在旁边装柱子。
过了许久,有一人道:“说来,那位瑄陵君呢?他不是也来钺郡了?”
另一道男声轻笑:“他?这不,他今日原先也要过来的。只是不知为何,那路上疯狗一见他就狂吠,还追着他一人咬,差点要咬断他手指!”
一人啧啧道:“若是真被那疯狗得逞,我们那位风流倜傥的状元郎,怕是要命尽于此,驾鹤西去了。”
想来那位瑄陵君绝对是个人物,不仅大名鼎鼎,奇闻轶事也是一箩筐。一聊起他,众人的兴致都高了些。
大理寺卿沈谦无奈:“旁人想取他性命也就罢了,怎么一条疯狗也要凑热闹!”
翰林院修撰大笑:“要怪就怪他的出身,这大祈啊,恐就数他性命最值钱!”
瑄陵君,常年霸占江湖悬赏榜榜首。
说到这,确实不得不提他的出身。大祈皇室衰微,以致朝廷动荡,江湖也不安宁,各方势力风起云涌,都暗暗存着倾覆皇权的心思。
各个武林门派表面上争个盟主之位,实则彼此都心知肚明,当上了盟主,就等于成了整个大祈的“土皇帝”。
如今江湖上有五大强势门派,其中昭陵山庄的主人魏豹是现今的武林盟主。
而瑄陵君魏子稷,就是这魏豹唯一的儿子。
可惜魏子稷从小就无心争夺“土皇帝”之位,竟然弃武从文,甘愿当个柔弱书生去考科举。
他是无心了,但众人有意啊!
于是,江湖中人要杀这位“土太子”。朝廷忠君派则不信这小子没野心,也要杀这位“土太子”。
经过多方哄抢,无辜的“土太子”命价飙升,市值黄金百两、千两、万两,万万两。
这“瑄陵君”的名号,也是这么来的。
一字为“瑄”,是他貌比潘安,其容色朗朗如月下美玉,昳丽生光。陵君,陵君,更是直指他是昭陵山庄出来的君主。
起初,别有用心者为暗讽他而取此名。不曾想,许是世人都觉着这名号太过合适,所以越传越开,甚至比他本名魏子稷更为人熟知。
试问,顶着这么张扬的名号招摇过市,谁看了不想咬他一口?
青黛抿唇,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透出一点独属于小女孩儿的欢欣之色。
她喜欢听这些江湖故事。
就好像她亲眼看见了高墙之外的天地。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浅叹。
“各位大人——”
男声音色清朗,总含着三分笑意,听起来既斯文又亲切,而到了话尾,又轻盈一挑,有种勾人心弦的意味。
“子稷来迟了。”
第617章
温润文臣他人设崩坏3
大堂内骤然寂静,而后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瑄陵君?你摆脱那疯狗了?”
江湖话本中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来了!青黛蜷在衣袖里的手指收紧,她脖颈僵硬,想抬头,又怕冒犯贵人。
“吱呀——”
那扇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明亮天光随之漫入室内。终是好奇战胜了理智,青黛悄悄将脸抬起一点微小弧度。
门边的瑄陵君身长玉立,五官在日光下有些模糊,不过却平添几分眩目之意。他温润含笑,拱手行了礼:“让各位大人见笑了。”
大理寺卿沈谦看清来人,语气讶然:“子稷?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
众人定睛一看,门口那位瑄陵君今日身着一袭淡青色圆领澜衫,半边衣袖被扯成了碎布条不说,下摆还沾着斑驳的血迹和泥点。
再看他那张容姿如玉的俊脸,也是蹭得青一块、紫一块,叫人唏嘘。
有人暗笑,有人则关切道:“我等分明与你同行,怎那疯狗就咬紧你一人?其他地方可有伤着?无事吧?”
“对不住。在各位大人面前失仪了。”瑄陵君魏子稷低叹,仍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许是那狗饿极,向我讨食便急了些。”
“只跌一跤罢,我无事。”
翰林院修撰杜恒,和魏子稷同届的榜眼,他笑道:“子稷啊,你不是昭陵山庄出来的么?怎么一只疯狗就叫你屁滚尿流、狼狈至此?”
闻言,魏子稷笑了笑,并无半分愠色。他向着满堂大人微一颔首,就自觉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入座。
恰好坐在了青黛跟前。
这回青黛垂着眼,也能大胆打量他了。
旁人说的不假,这位瑄陵君果真有一副举世无双的好相貌。入座后,男人未曾再开口说过一句话,他眸光沉静温文,纵缄默不语,其仪态风度也足以令人心折。
几乎前半生都困在闺阁后院的小姑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晕晕乎乎盯了许久。
直到……青黛藏在衣袖下的手狠狠拧了自己一把,钻心痛感瞬间唤回了她的神智。
她眨眨眼,恢复面无表情的肃穆模样。
绝对不能犯错。
否则一定会被掌事打死。
她不能死。她要活着离开这里。
“今日所议之事已毕,诸位可回去了。”沈谦起身,“至于钺郡的其余事宜,容后再议。”
“是,沈大人。”众人齐声。
钺郡知县立马起身将人送出门外。
魏子稷大概是因受了伤,要慢众人一步,他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袖摆拂过茶案,那只见底的茶杯一晃,打了个旋,竟要朝地面坠去。
“!”青黛一步跨上前,徒手捉住了那杯盏。
好险。
若这杯盏碎了,掌事一定会怪罪在她头上。曾经……曾经发生过的。
那一回,她伤得两月都没下床。
青黛双手隐隐发颤,低着头将茶盏重新摆回原来位置。
待安稳放好了,青黛绷紧的心弦才微微一松,她吁出一口气,下意识抬首准备退出门外。
岂料这一抬眸,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还未移开的双眼。
男人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又悄然沉淀下去,转而浮起一种更细微、也令人心惊的兴趣,墨色沉沉,深不见底。
“又是你。”
他低声。
男人声线温和,每个字轻柔得像缱绻低语,却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古怪,无端激起刺骨寒意。
青黛汗毛直立,来不及想为何这位瑄陵君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她矮身行礼:“瑄……魏大人!”
魏子稷眉眼间弯出温和弧度:“我吓到你了吗?”
青黛低垂脑袋,她咬紧嘴唇,瑟瑟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男人无奈,语调里揉着近似于怜惜的歉意:“你不用这般害怕,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只是个抄写文书的而已。”
青黛屏息。
“你是……钺郡的人?”
青黛不敢抬头,本就滞涩的声线越发低哑:“回大人,是……钺郡奴苑。”
魏子稷瞧着这身量还不及自己胸口的干瘪小丫头,她身形瘦弱,整个人缩在一套过于宽大的粗布裙里,像是快被压断的枯草。
丝毫瞧不出日后如野火般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