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随即,魏子稷狠狠皱眉。对于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他喉间溢出一声冷笑,不知是嘲还是怒。
  不论是这世道还是他魏子稷,都无可救药了。
  他道:“阿青?你是随我来的?”
  “回去吧。”
  “瑄陵君。”幸而青黛站得远,她看不清男人的神情,只执着地站着,“盟主说了,学有所成的弟子都需要出门历练,您要去峦山是吗?我们顺路。”
  在偌大的昭陵山庄中,被允许独自下山历练的弟子不是功力深厚,就是功力尤其深厚。
  少庄主魏子稷自然知晓这条规矩,他不说破,只弯起眼尾:“学有所成?”
  青黛移开视线:“可以自保。”
  魏子稷似是叹了叹:“爹娘可知晓?”
  闻言,青黛粲然一笑,虽勉强克制了,仍能看出是高兴的。她稳稳当当跳上马车:“盟主叮嘱,若我们遇险,叫我丢下你先跑。”
  那便是知情了。
  魏子稷也不再多说,他上了马车,才问道:“按理说,爹娘不会放心你乱来。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青黛拍了拍腰间的佩剑,她动作间,从衣袖中露出了一截精瘦腕骨,其上缠了数圈绷带。
  “好说。”她道,“我只需在大师兄手下过十招即可。”
  “只需?”
  那楚卓玄可是昭陵山庄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而阿青不过才习武三月。
  青黛原本挺直腰板坐着,闻言偷偷瞥了魏子稷几眼,她道:“好吧,瑄陵君我与您说实话。”
  “是大师兄心地善良,小让了我几招。我才……堪堪撑住了十招。”
  就算只能与楚卓玄过三招,那也绝对不容小觑。只是……她与楚卓玄已经那么熟稔了?
  魏子稷道:“这般厉害,难怪魏盟主舍得放你出来。”
  “没……”青黛垂着眼,指尖摩挲佩剑上的花纹。这把新配剑还是瑄陵君一月前送来的,她道,“还远远不够。我只是拼尽全力了。”
  男声又轻轻道:“受伤了?”
  不同与往常那样把挨打的伤口缩起来不让人瞧见,这回青黛转动手腕,坦然道:“习武之人,难免磕碰的。”
  说着,不等男人细看,她起身钻出竹帘:“瑄陵君您先歇着。我去驾马。”
  听竹帘霹雳啪啦响动,而后归于寂静,魏子稷独坐良久,忽得放下手中书册。
  他在包袱中一阵翻找,黑沉沉又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点烦躁之色,直到摸到最底下那小药瓶。
  “……”魏子稷静静攥了会儿,将它端正放置在了青黛坐过的位置上。
  约莫两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峦山山脚。
  此次夺宝事件的起因,是居住在峦山上的富商杨珍夫妇在四个月前突遭不测,横尸家中。
  而后江湖中就开始流传,杨珍夫妇被害是因为他们手中掌握着一张藏宝图。据传,图中藏着足以撼动国本的惊天财富!
  这四个月来,江湖中各大门派的人都在追查那张藏宝图的下落。
  不过皆一无所获。
  是以,魏子稷拖了三个月不作为,朝廷也拿他没办法。
  用贬职威胁他吧……这小小典吏实在是贬无可贬,所以不起作用。
  “瑄陵君,到了。”
  青黛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参与江湖事,她压着隐隐的兴奋劲,道,“峦山脚下四面八方都有村子,我们从哪开始查?”
  魏子稷掀开竹帘。
  “去杨珍夫妇坟前。”
  第627章
  温润文臣他人设崩坏13
  杨珍夫妇的墓在峦山北面山脚。
  不过,找到坟头后,魏子稷就不让青黛跟着了,转而打发她去周边村子转转。
  青黛应下,道:“瑄陵君,我不走远,若有什么危险,你就喊阿青的名字。”
  魏子稷正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闻言他莞尔道:“方才是谁满口应承魏盟主若遇险丢下我先跑?”
  “转头就不听话?”
  “……”听男人平缓温和的声线里故意压下去的三分威严,还真有点兄长的架子。青黛莫名脸热,她道,“瑄陵君,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魏子稷笑了笑。他单膝下蹲,指尖探向坟前泥土。土色深浅交错,其中还夹杂了几粒新鲜草籽,明显近日刚被翻动过。
  想夺宝之人真是络绎不绝。
  “瑄陵君,那我便去村子里打探消息了。”青黛说,“有什么不对,您一定一定大声叫我。”
  魏子稷缓缓道:“是,女侠。”
  “……瑄陵君我走了。”都怪男人的语气总是像逗着小孩玩,青黛的耳尖倏尔通红,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村子里。
  正午的日光相当刺眼,青黛抬手挡在眼下,村里的几亩稻田景象凄凉,多片挺立的稻秆都歪斜倒地。
  她蹲下身,凑近了看,田地里更是布满了马蹄印和靴痕,看起来像是遭过无情践踏。
  青黛慢慢拧眉,她起身后还没走两步,脚下一绊,差点踩进村民的稻田里。
  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揪住了她的后领。
  男声冷硬:“看路。”
  青黛的右手下意识按在了蓄势待发的佩剑上,待站稳了,她忙转过身,从男人的手上挣开:“多谢。”
  眼前男人一袭月白锦衣,腰带纹样是银丝绣长柄玉如意,青黛认得这标志,是五大门派中浮玉楼的弟子服。
  “你在盯着哪里看?”
  男声不耐道。
  浮玉楼是江湖中最善收集情报的组织,其中弟子出现在这峦山脚下……?
  青黛抬眼,不温不火地笑了笑:“我下山历练途经此地,没料到还能遇见其他门派的同道中人,幸会!”
  “同道中人?”男人冷哼,径直越过她,“谁和你们这种见钱眼开之辈是同道。”
  青黛脸色未变,只适时疑惑道:“见钱眼开?”
  她年纪小,脸蛋未施粉黛,干净得透出淡淡的红晕,那眼中也是全然不设防的迷茫。
  男人瞥了眼,不言语,他自顾自卷起衣袖,再开口时语气便没有先前那么冲了:“……别站着碍事。”
  “林哥哥!”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闻声从稻田边跑来,她身形瘦小,像截被吸干了养分的枯枝,偏偏动作间又透出一股惯常干活的利索劲儿。
  “是三妮没有放好,才害姐姐差点摔跤的。”她跑到青黛面前,熟练捡起地上散落的农具,再仰头脆生生道,“姐姐,对不起。”
  青黛有一时愣神:“我没事。”
  名唤三妮的小女孩害羞地笑,转身就赤脚踩下田。她蹲在伏倒的稻秆前,小心翼翼扶起尚未完全折断的稻株,心疼得直吸气。
  明明她自个儿也瘦弱得跟稻秆似的。
  青黛二话不说卷起袖子,也跟着踩下田。她道:“我来帮你。”
  三妮大惊失色:“姐姐,这地脏……”
  这时,青黛的后衣领又被大力扯紧了,抓得她动弹不得。
  男声沉沉道:“很好玩吗?”
  “若敢踩坏她的稻子,我就杀了你。”
  青黛神色平静,她扭头望了男人一眼。
  这一眼很难说有什么意味,只是那绝非是不谙世事的目光。在男人分神的一瞬,腕骨骤然一痛,是面前的少女用剑柄敲开了他的手。
  “不好玩。”青黛道,“所以请前辈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抓我衣领了。”
  “我不喜欢旁人碰我。”
  她站定,伸手将衣领往上拉,掩去后颈及背上大片的鞭痕。虽痕迹淡了,但疼痛早就钻入骨头深处,抹不掉,也忘不掉。
  “林……”三妮紧张地直抿唇,不敢有动作,也不敢说话。
  青黛的神色瞬间缓和,她蹲下身,将双手展开,举到三妮面前晃了晃:“姐姐以前可厉害了,什么活都是第一个干完的。”
  那双摊开的手乍看小巧纤细,掌指间却覆盖一层粗粝的茧,还有细微的刀痕如同掌纹一样野蛮却又自然地横亘其间。
  三妮看愣了。
  青黛朝她挤了挤眼,主动上手。
  “……”站在田埂上的白衣男人皱着眉沉默良久,也转身迈入稻田。
  起初三妮僵了很久,待她彻底放松下来,频频抬眼偷看青黛,欲言又止,还是小声道:“……谢谢姐姐。”
  青黛手上动作不停,问道:“三妮,这里的稻田是怎么回事?”
  三妮抿嘴,没说话。
  见状,青黛就不问了,继续俯下身去干活。因她目力有限,有时还不得已趴在土地边,才能全须全尾地把一株稻秆扶正,重新栽好。
  又过了许久。三妮微弱的声音才从旁边传来:“因为……因为富商想要我们的地,但我们不肯卖,他们就……就纵马入田,踩坏了我们的庄稼。”
  “这样的事,三天两头会有。”
  等农民种不出什么粮食,颗粒无收,只能饿死时,他们就会贱卖手中的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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