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后院静悄悄的,陆铮正在窗前的榻上闭目小憩。沈玉娘没有进去,只在门口说了声:“二弟,睦哥儿来看你了。”
  陆铮睁开眼看过来,便要起身。
  “陆二哥歇着就好,不必起来。”唐睦连忙出声阻止,“你这两日好些了吗?”
  沈玉娘见人已带到,便转身离开,将屋子留给他们两个说话。
  “好多了。”陆铮示意他近前坐下,唐睦这段时日来得勤,两人也会闲谈几句。
  陆铮问他:“听说你们最近弄了个早食摊子,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阿姊做了包子和卤蛋去集市卖,还挺受欢迎的。”唐睦没其他朋友可分享,特别愿意跟陆铮说这事儿,“阿姊今日还新做了豆腐和卤蛋,我带了些来,刚刚给了陆大嫂子,她说夕食就做上,待会儿你就能吃到了。”
  陆铮闻言略感意外,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篮子上。
  既然给了大嫂,这篮子里又是什么?
  唐睦心领神会,放下篮子,从中取出最后一个陶碗,道:“今天陆大哥和赵军爷托阿姊做了几只手撕兔,阿姊顺手卤了些鸡杂、兔杂,还加了两块猪五花。她说你现在不能吃辣,那兔子吃不上,就让我带了些卤味来。这个没加辣,你吃着倒是无碍的,就是东西不多,只带了些给陆二哥,还请不要见怪。”
  陆铮这两日确实因不能沾辣,吃不上那道新鲜吃食而有些闷闷不乐。
  可他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因为这些影响心性扰了心思?气闷是有的,却是在气自己没出息。
  可这一刻,听了唐睦的话,心里那点郁结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瞬间抚平。
  他盯着那碗卤味看了一会儿,最后低声问了句:“这个……除了你们姐弟,单独只给了我吗?”
  唐睦点了点头:“嗯,因为没做太多,都给不够分,只悄悄给你带了些。”
  陆铮眼睫微垂,嘴角却扬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声音也柔了几分:“……多谢你们,一直惦记着我。”
  唐睦微微瞪大了眼,有些惊讶。
  陆二哥笑了。
  他印象中陆二哥始终是个不大爱笑的人,平日待他虽温和,表情却不多。像今天这样笑出来的模样,还真是头一回见。
  回家后,他把这个小发现当成一桩新奇事儿给阿姊说了。
  唐宛听后也颇感意外,没想到那个看起来高大冷峻的男子,竟也会为一碗卤味展颜。
  仔细想想又觉得并不奇怪,毕竟对方才十七八岁,还只是个少年郎。
  再一回味,竟品出几分反差萌来。
  第二日清晨,唐宛照旧出摊。
  短短数日,她的摊位已经不缺热闹,天刚亮便有人守在附近。摊子一支起来,就立刻有人围了上来。
  四种馅料的包子各有拥趸,昨日试水推出的两百个卤蛋根本不够卖,今天她索性加做了一倍,跟包子一样,都准备了四百个。
  不过与此同时,知道卤蛋便宜又好吃的人也更多了,看这架势,似乎仍是供不应求。
  鸡蛋不是什么饱腹的食物,且经得住放,凉的不加热也很好吃,不论是带在身边当个零嘴加餐,还是买回家哄孩子,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唐宛短期内并不打算再加量。
  这个做起来倒是不难,敲蛋壳却是一个精细活儿,需得敲出均匀细密的裂纹才能更入味,用力小了裂纹不够多,用力大了又容易将蛋嗑坏。
  看着简单,做起来却并不省事。
  唐宛只一个人忙活,眼下事情桩桩件件的太多了,每天敲四百个鸡蛋确实够够的。
  好在今日唐睦已经抄完那本《淮地风物考》,回头这个活儿可以交给他来做。
  带出来的早食卖出大半时,唐宛觉察到四下里似乎有些不对劲。
  不知何时,摊位对面聚集了几个人,并不见上前买东西,反而对着她和买早食的客人指指点点。
  一开始只是小声嘀咕,唐宛并未留意,可很快,声音却越来越高,语气也越发尖利,引得不少人侧目看了过去。
  “别看她总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心思可恶毒着呢。你道是她这摊子的本钱从哪里来的?都是可怜的老人手里硬抢的。”
  唐宛一开始还不确定对方说的是谁,这句一出,眉头蹙了蹙。
  她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面目有些眼熟。细细一想,前几日似乎在榆树巷遇见过,当时这人像是才从陈文彦家中走出来。
  如此一联想,她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那人只在一旁指桑骂槐,却始终不敢点名道姓,唐宛便懒得理会,继续专心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那妇人瞧见唐宛朝自己望来一眼,起初还有些心虚,声音低了几分,可一看对方竟并未追究,甚至后来都不再多看自己一眼,心里便不由得得意起来。
  哼,终归是个年轻女娘,脸皮子太薄。
  便是当面被人评头论足,也不好意思反驳。
  这时有个爱凑热闹的,好奇问了她句:“你这说了半天,到底是在说谁呀?”
  那妇人捂嘴轻笑,语带讥讽:“说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呗。”
  她嘴上仍不肯挑明,眼神却已毫不遮掩,不客气地朝唐宛那边扫了过去,充满鄙夷的目光将人从头扫到脚。
  旁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惊讶道:“你是说……对面卖包子卤蛋的这位小娘子?”
  唐宛这边仍忙着自己的生意,不紧不慢地给客人拿包子,仿佛并未觉察对面的动静。
  这幅避嫌的姿态无疑助长了那妇人的气焰,只听她冷哼了声:“不是她还能是谁?当年跟人定亲时,装得跟个千金大小姐似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如今被人退了亲,倒像是忽然开窍了,包子也会做了,卤蛋也会做了,早显出这等子本事,怎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唐宛是因为太懒惰了,才落得个被退亲的下场似的。
  这下子,路边看热闹的行人,摊前买早食的客人,闻言纷纷看向唐宛,等着她如何回应。
  唐宛却只是轻轻一笑:“我听了这半日,还当说的是谁呢,原来是在说我呀。”
  她看向那妇人,嘴角含笑,语气却没有半分客气:“这位婶子,你是哪位?瞧着面生得很,却好似对我家的事情十分清楚?”
  那妇人顿时一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跟苗桂枝交好,过去因为这点关系,唐宛见了她都会客客气气的。哪里能料到这小娘子竟然翻脸不认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装作不识她。
  “唐宛娘,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她冷笑了声,“那我就提醒你一下,我是谭四家的,从前你见着我,还得叫一声谭婶子,怎么被退了亲,连旧人也不认了吗?”
  这话倒真冤枉了唐宛。
  唐宛面上跟从前别无二致,里芯灵魂却已经去异世生活了十多年才返还。这谭四家的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她哪里还记得?
  早把这人忘光了。
  唐宛微微一笑:“原来是谭婶子。你说你认得我,又晓得我家那许多事,那你不妨给大伙儿说说,我为什么会退婚?又是如何夺了旁人的银钱?”
  不待谭四家的开口,她又扬声道:“我看婶子是个公道人,应当不能说谎吧?毕竟此处距离榆树巷也不远,一刻钟能走个来回,您说的是真是假,大家伙儿回头打听打听也就知道实情了。”
  谭四没料到被她这么抢白一阵。
  她原本也没想着跟人当面对线,只想含沙射影几句,搅搅浑水,给这宛娘子添几分不痛快就达成目的了。
  原以为年轻小娘子脸皮薄,被人说了也就说了,不敢声张什么。谁曾想对方竟然不躲不让,迎着话头打回来,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她架在火上烤。
  唐家和陈家的这门婚事,榆树巷子茶余饭后不知讨论多少轮了,家家都门儿清,她还真不敢胡说八道。
  如此心下便有些发虚。
  早知道就不该舞到人家面前来,就跟从前几日一样,跟几户相熟的人家闲话几句,背后怎么编排都行,何必自讨苦吃?
  可那苗桂枝,这几日眼红唐家的生意,那是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非撺掇着她来市集上挑拨,想给人家的早食摊子添点堵。
  事已至此,谭四家的也只得强撑着面子,理不直气也壮地开口:“不管什么缘由,孝敬长辈天经地义。你原是陈家未过门的媳妇,苗氏就是你准婆母,哪有指使弟弟上婆母屋里抢银子的道理?”
  围观众人一听这话,顿时哗然,这次看向唐宛的眼神,多了不少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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