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东宫深处,书房内灯火亮如白昼,将一室寂静照得纤毫毕现。
  太子赵恒端坐在书案后。即便在深夜独处,他依旧身姿挺拔, 玄色常服一丝不乱, 玉簪端正束发, 面容沉静如水, 尽显储君威仪。
  然而此刻, 他手中紧捏着一封密信,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泄露了内心汹涌的暗流。
  信是苏琛派人送来的,星餐露宿、日夜兼程、快马送到。
  如此急切,必有要事。
  赵恒快速阅览,目光起初是惯常的沉稳,随即越来越冷,隐含震怒。
  信内清晰 地陈述了廖戎抵达抚北后的行径。起初几日尚算安分, 随后便以各种理由详查各处, 更是在北狄残部突袭、大军艰难抗敌之后, 以“城防有失”为由骤然发难, 四处搜查,最终抛出了所谓的“通敌贪墨铁证”, 对都督和夫人步步紧逼。
  赵恒心中剧震,冰冷的怒意直冲胸臆。
  抚北这些年成长迅速, 他预料过北境局势复杂,也预料过朝中有人会对抚北伸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用如此歹毒的方式——在将士们血战方歇、尸骨未寒之际, 对护国功臣行栽赃陷害之举!
  他强压怒火,继续往下看。
  苏琛冷静列出了廖戎此次提交诸般“铁证”的致命破绽:所谓陆铮与北狄往来的密信,用印习惯与都督府正式文书有细微出入,字迹也非全然相像;所谓的罪证账目中,多处款项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而真实账册的抄本,已随信附上。
  赵恒合起信件,稍稍平复片刻,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跪在下方的送信人。
  此人面容粗粝,目光沉稳,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犷。
  “你起来回话。”赵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将抚北近日情形,尤其是北狄来袭及廖戎抵达后的诸事,细细道来。不必隐瞒,亦不必夸大,只据实讲来。”
  “是。”送信人重重叩首,起身后仍微躬着腰,声音低沉而清晰,“回殿下,约莫半月前,北狄残部纠结约五千骑,趁夜突袭抚北新城……”
  他语言简练,却将那一夜的烽火狼烟勾勒得惊心动魄。城墙下的惨烈搏杀,陆都督如何带伤死守,百姓如何协助运石送饭,唐夫人、苏大人如何临危调度……尤其提到战斗最激烈时,城墙几度险些被破,是唐宛夫人亲自带领妇孺上城头运送箭矢、救治伤员,才稳住了后方。
  “血战两日一夜,方将来犯之敌击退,我军伤亡亦不小。”送信人说到这里,声音微哑,“将士们血迹未干,城墙破损处尚在修补,廖御史的车驾便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廖御史初时并无异样,按例抚慰,嘉奖守城之功。然而到了都督府,他便突然发难,声称此次北狄攻城规模巨大,原因成疑,要求彻查城内奸细,并以‘代天巡狩’之权,强行搜查都督府,在书房找出所谓的罪证。”
  这事儿苏琛信内也提到了。那书房内的所谓“罪证”是廖戎贴身随从收买都督府内的一个小书办偷偷放进去的,证人和证词也都随信带到。
  “陆都督与唐夫人为避嫌,亦为安定人心,当场自请暂停一切职务,闭府待参。”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送信人最后道,“如今,陆都督与唐夫人居于府中,不得随意外出,廖御史的人日夜监视。然抚北军务有韩将军及诸位副将署理,政务由苏大人暂代,春耕未误,坊市如常,民心军心均稳。苏大人让小人禀告殿下,抚北暂时安稳,只求殿下明察秋毫,还忠良以清白。”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赵恒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那双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手背青筋隐现,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良久,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进福会意,立刻上前,对送信人点头示意,后者最后行了一礼,悄无声息退下歇息不提。
  书房门重新关上,只剩下赵恒一人。
  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好一个廖戎……”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太大的情绪,却分明浸着刺骨的寒意。
  廖戎是父皇亲点的御史,素有圆融之名。当初此人自请巡按北境,他虽觉未必合适,但因北境战事刚歇,确实需要朝廷大员前去彰显天恩,且父皇已允,他便未再坚持。只想着陆铮行事光明,抚北军政清明,纵有些许监察,也应无大碍。
  万没想到,这竟是一个针对抚北、乃至针对他东宫的毒局!
  若非抚北那三人心细如发,提前察觉并暗中收集反证;若非陆铮唐宛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果断自囚以稳局势;若非抚北上下同心,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构陷击垮……
  等到廖戎那所谓的“铁证”先一步呈送御前,舆论裹挟之下,即使是他,想要力挽狂澜也将极其被动,甚至可能眼睁睁看着国之柱石被毁,十年心血付诸东流!
  这是要斩他的臂膀。
  赵恒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惊怒都被压入潭底,只剩下决断的锐光。
  “进福。”他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一直静候在门边阴影处的中年太监立刻上前。他名唤进福,与赵恒年纪相仿,自幼相伴,最是忠心妥帖。
  “奴婢在。”
  “去请王相、李尚书过府议事。隐秘些。”
  “是。”进福应道,想到什么,“殿下,通政司赵经历今日也回京了……”
  赵恒目光微闪:“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廖戎此举必有幕后指使,要想以最快的速度查出此人,怕是要借助通政司的一些手段了。
  “奴婢明白。”进福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然退去。
  赵恒随手拿起送来的那些反证账册翻看,心头却不停闪着各种念头。
  曾经空无一物的抚北,十年过去已经成了块香饽饽,盯着的人太多了。但敢用如此狠辣直接手段的……
  他心中已然浮现出几个名字。
  无论背后是谁,既然敢对他伸出爪子,就要有被剁掉的觉悟。
  -
  翌日,通政使司衙门。
  赵禾满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官服,晃晃悠悠地踱进存放各地奏章的案牍库。他脸上带着一丝睡眠不足的倦色,眼皮微垂,仿佛还没从抚北之行的辛劳中缓过神来。
  “哎,赵大人回来了?看您这样子,抚北那趟差事辛苦了?”有相熟的文书笑着打招呼。
  “不辛苦,不辛苦,为朝廷效力嘛!”赵禾满嘴上这么说,却露出您懂的酸爽表情,小声道,“就是那地界也忒冷了些,吃住都不惯,可算是回来了。还是咱们衙门里头清静。”
  他跟几个同侪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才不疾不徐地走向专门处理加急和重要奏章的南档房。
  今日恰好轮到他当值,负责核验、登记、归档来自各地的紧要文书。
  刚在案前坐定,还未及饮一口热茶,一份贴着火漆、标明“北境抚北急奏”的匣子,便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送匣的小吏神态恭敬,压低声音道:“赵大人,这是北边刚送到的,御史廖戎的弹劾奏章,指明要加急直呈御前。”
  赵禾满眼皮都没抬,只“唔”了一声,随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匣子,指尖不经意般拂过上面冰凉的火漆印。
  他并未如寻常般立即开封核验,反而将那匣子往案角一推,拿起手边另一份关于河工银两的奏议,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那小吏见状,有些迟疑,提醒道:“大人,这是加急的……”
  “急奏?”赵禾满这才抬眼,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和为难,“廖御史的急奏?这……”
  他搓了搓手,为难道:“按制,凡御史风闻奏事,尤其是这等涉及边镇大将的弹劾,非同小可。光是核验文书印信、附件齐全与否,便需至少两位经历官共同勘验,确认无误后,方可登记造册,依序呈递。今日当值的经历,除了本官,李大人告假,王大人一早被叫去内阁问话了……这,独木难支啊。”
  他顿了顿,看着那小吏是个眼熟的,便带着几分推心置腹与他道:“廖御史这封奏章非同一般。越是紧要,越不能出纰漏。若是流程上稍有差池,或是附件有所疏漏,你我就算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稳妥起见,还是等王大人回来,或是明日李大人销假,一同勘验过,再行呈递为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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