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张文渊在京中也曾听闻此物,却是头一回见,不免多看了两眼:“果然奇特。”
  唐宛笑着解释:“正是。取熟透的秋梨,置于屋外檐下,任其自然冻透,梨身便会乌黑发亮,坚硬如石。待食时,再置于凉水中缓出冰壳,吸食其汁,最是清甜润燥。”
  她说着,亲自用银筷在冻梨顶端开了个小口,示意张文渊品尝。
  张文渊依言照做,吸了一口梨汁。冰凉清甜、略带沙感的汁水瞬间沁入口中,那独特的口感与芬芳令他不由赞道:“妙极!甜而不腻,冰爽沁心,果然别有风味!”
  他放下冻梨,看向陆铮与唐宛,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从前只听闻北地苦寒、物产匮乏,如今看来,倒是本官孤陋了。能于苦寒之中化出这般妙物,可见民生之巧思,也足见抚北这些年治理有方。”
  他说着,举起杯中酒,郑重敬向陆铮:“陆都督与夫人,化荒芜为丰饶,着实令人钦佩。”
  赵禾满在旁边嚼着梨肉,含糊接话:“何止冻梨!张大人你是没赶上时候,若是秋日来,那河里的鱼正肥,林子的狍子正壮,那才叫一个鲜!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这些年,可都是他们带着大伙儿,一点一点经营出来的。”
  他这话带着几分酒意,引得席间众人都笑了起来。
  陆铮举杯回敬,语气依旧谦逊:“张大人过誉了。皆是朝廷扶持,将士守护,百姓勤劳所致。北地自有其物华,只是从前未得好好梳理罢了。”
  唐宛也微笑道:“张大人若喜欢,回头让厨房将今年新腌的酸菜、晒的干菇,还有才入冬时捕的肥鱼制成的鱼鲞,都包上一些,带回京中给家人尝尝鲜。刚入冬的鱼最为肥美,油脂厚,无论炖煮还是香煎,滋味都不同。”
  这些北地风物虽不贵重,却是一番心意,张文渊没有推拒,连连称谢,酒宴气氛愈发欢洽。
  席间,他与赵禾满也随口说了些京中近况,言语间自然带出廖戎一案已然尘埃落定,三司会审后绝无翻案可能,让陆铮与唐宛尽可安心。
  夫妇俩对视一眼,果然放心不少。
  宴罢,张文渊自有苏琛相陪,引往驿馆妥善安顿。
  赵禾满则熟门熟路地挪到了那间烧着地龙、暖意扑面的小书房。
  侍女早已将炭盆拨得旺旺的,又端上新缓好的冻梨。他惬意地靠进椅中,取了梨子,美美吸了一大口,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可算吃上了这一口了。你们不知道,我都惦记多久了!”
  唐宛笑道:“放心,地窖里专挑了两大筐顶好的秋梨给你存着呢,想吃管够。”
  炉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
  几口冻梨下肚,又饮了半盏热茶,又没了需要应酬的外客,气氛更加暖融松快。
  闲话了一阵旅途见闻和京城琐事,赵禾满捧着茶杯,往后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什么,叹道:
  “其实陛下自打上次大朝会之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太爽利,咳疾犯得勤了些,精神头也不如往年。好在太子殿下在跟前尽心侍奉,政务国事都还稳妥。”
  他说着,语气郑重了些:“殿下让我捎句话,‘北境安稳,便是大功。’”
  话音落下,空气出现短暂的安静。
  皇帝龙体欠安,太子监国的分量日重,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其中意味非同小可。
  不过,京城距离抚北,隔着千山万水,更是太子得势,与他们而言,其实有些遥远。
  炉火里一星火星噼啪一响。
  陆铮用火钳轻轻拨了拨炭火,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他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知道了。必不负殿下所托。”
  话题很快又转向轻松处。
  赵禾满问起北地冬日都有什么消遣,听说有人冰钓,立刻来了兴致,当即拍板,约好雪停之后一定要去试试。
  接下来的两日,北风渐歇,天空接连放晴。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皑皑积雪之上,天地间一片澄澈明亮。
  城中积雪被清扫出主要道路,家家户户屋顶冒起袅袅炊烟。孩童们裹得像个个小雪球,在巷子里堆雪人、打雪仗,冻红的小脸上满是笑意,清脆的笑声在雪后静谧的边城中回荡,添了几分热闹和生机。
  到了第三日,赵禾满终于坐不住了,一大早便怂恿着陆明湛、陆明沅两个孩子一起出门。
  陆铮和唐宛见状,索性吩咐备了马车,带上些应用之物,一同出城,权当寻些冬日闲趣。
  两个孩子正是爱玩的年纪,不说活泼的明沅,便是向来稳重的明湛也有些兴奋,一路嘀嘀咕咕,雀跃得不行。
  出了城,天地愈发开阔。
  护城河冻得坚实如镜,冰面上早已热闹起来。
  这些年抚北安定下来,唐宛每年冬天都会让人做些简单的冰雕装点各处。起初还需她费心安排,几年下来,早已不用多说,百姓们只要盼到下雪上冻,便自发张罗起来。
  此刻,几处凿下的方正冰块旁,围着不少手巧的兵士和百姓,正用凿子、铲刀细细雕琢。
  有人刻出憨实蹲坐的肥犬,有人雕了引颈欲鸣的雄鸡,还有人试着刻出松竹梅“岁寒三友”的模样。技艺虽算不上精巧,线条略显粗拙,每一凿却都透着认真与细致。
  赵禾满负手看了一会儿,连连点头,笑道:“这主意有趣!虽不及宫中冰灯精巧,却胜在生气勃勃。”
  不远处清理出的宽阔冰面,则完全成了孩子们的天下。有人坐在木板下钉两根铁条做成的简陋冰车上,用木棍撑着滑行;有人抽打着旋转的冰陀螺;还有的干脆在冰面上追逐推撞,不时滑倒摔作一团,又嘻嘻哈哈地爬起来,半点不觉寒冷。
  更有胆大的,助跑几步便在冰上“出溜”出老远,啪叽一声摔个结实,笑得比谁都欢。
  “咱们也去凑凑热闹!”赵禾满眼睛亮晶晶的,一扫京城到时点卯的郁卒,正要带着陆明湛和陆明沅加入,迎面却遇上韩彻领着苏澄、赵璟珩两个孩子走过来。
  赵璟珩见了赵禾满,规规矩矩喊了声:“小爷爷。”
  陆明沅一脸好奇,小声问:“璟珩为什么喊赵伯伯叫小爷爷呀?”
  赵禾满哈哈一笑:“我辈分高呗。”
  赵禾满是肃北大将军赵得洙的旁支弟弟,而赵得洙正是赵昭的父亲、赵璟珩的祖父,这一层辈分算下来,确是赵璟珩的爷爷辈没错。
  韩彻在一旁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还是跟着喊了声:“六叔。”
  赵禾满笑得更欢,含糊应下。
  韩彻从前与陆铮不对付,连带着赵禾满也没少吃挂落,如今虽早已冰释前嫌,可平白矮了一辈分,两人站在一处,总免不了几分微妙。
  “走走走,玩冰车去!”赵禾满一挥手,佯作无事发生,兴冲冲地带着一串孩子朝冰面去了。
  四个孩子加入其他玩伴的阵营,很快玩成一片。
  一会儿坐着小冰车滑行,一会儿抽着冰陀螺,在冰面上追逐打闹,跌跌撞撞,却笑声不断。
  “这个我会!京里也玩过!”赵禾满看到抽陀螺的,童心大起,搓着手招呼,“来来来,小爷爷来教你们抽,保准转得最久!”
  陆铮和唐宛远远看着,不由相视一笑,转身朝河湾更僻静处走去。
  那里,陈伍早已带人清理出一片平整冰面,凿好了几个冰洞,又用积雪垒了道简易的挡风矮墙。
  陆铮接过冰锉,将洞口修整得平滑利落,碎冰一一清理干净。唐宛则指挥着跟来的仆妇,在避风处架起小泥炉,点燃银炭,炉上坐了口小铜锅,倒入备好的清鸡汤慢慢煨着。
  她又从食盒中取出切得极薄的牛羊肉片、洗净的菘菜心、温房里摘下的葵菜、泡发好的木耳和榛蘑,还有粉丝与抻得极薄的面片,一一摆好。
  水汽渐渐升腾,鸡汤的鲜香在寒气中弥漫开来,与炭火气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一阵阵发暖。
  连远处玩得正欢的赵禾满都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往这边张望。
  陆铮已在冰洞旁坐下,垂下钓线。冰下幽暗寂静,只余等待。阳光透过冰层,在洞口折射出变幻的光影。
  唐宛调好酱料,将芝麻酱用鸡汤澥开,添了腐乳汁、韭花酱,又点了一点抚北特有的野山椒碎。
  她先盛了小半碗滚热的鸡汤,递给陆铮:“先喝点暖暖身子。”
  陆铮接过,慢慢喝着,目光却不时落在冰洞水面。
  不多时,浮标轻轻一沉。他手腕一抬,一尾银鳞肥硕的河鲈便被提了上来,在冰面上噼啪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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