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连带着藤原显光手里捧着的那一摞,或坐或卧,或动或静,娴雅的,张狂的,靡艳的,全都是同一个人。
  应该在这里生活过的。
  小林秋生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脑海被藤原显光的影子重新铺满。
  他好像在藤原显光身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岌岌无名到声动京都,他想起那人在氤氲的光晕里朝自己伸出手,想起冰凉的指尖曾从身后握住手腕,在纸面勾勒出自己的侧脸。
  但这一次,冰凉的指尖搭上的是眉宇,藤原显光轻轻抚平那一块:
  “道满去见过两面宿傩了,如何?”
  动作和柔和,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回想起上次和两面宿傩之间的那场对战:
  “京都术师,无出其右。”
  他记得上次看到过一条天皇时期藤原道长权倾朝野,而作为摆设上位的藤原显光,应该并非藤原家那被两面宿傩全歼的‘日月星进队’和‘五虚将’的主人,和两面宿傩之间也应该没有什么直接冲突。
  这样的话,上次过来游说他讨伐两面宿傩的人,应该是藤原道长身边的人,不过是想借他的手除去两面宿傩罢了。
  “看起来‘鬼神’已经成长到无法抑制的地步了,”
  藤原显光果然如小林秋生猜想的那般不甚在乎这些,低头伸手解开小林秋生的衣襟时小林秋生还能够看到他唇角的笑意。
  藤原显光一面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药膏,一面拿了取药的小匙,带些寒意的药膏擦过锁骨一片冷白的肌肤:
  “上次的伤还没见好全,怎么这么急去寻了两面宿傩?”
  “伤?”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他怎么可能会有伤?
  反转术式失效了吗?
  这般想着,他尝试动了动指尖。
  反转术式没有任何问题,但他垂眸依旧能够看到清晰的狰狞的一道疤蔓延开。
  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伤害,甚至不能够被反转术式治愈?
  “是啊,道满上月十五不是去出云拔除‘八岐大蛇’了吗?”
  藤原显光放下小匙,指尖轻轻在小林秋生的锁骨处点了点:
  “这一道结了痂,正巧勾一束红梅。”
  “你喜欢这个?”
  小林秋生眸色未变,顺手将脸侧的长发向后挽起。
  藤原道长便伸手拔下桃木簪递给他,小林秋生挽了发,几缕碎发散漫地垂落到耳侧,前面一片倒是清爽利落许多。
  眼瞧着藤原显光从一旁拿起笔,细密的柔顺的动物毛发带着痒意,和着温热的呼吸一起不紧不慢地蹭过。
  小林秋生任由他动作着没躲,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对眼前这个人有些过分纵容。
  “闭眼,道满。”
  “嗯。”
  还是闭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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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生:我是不是太纵着这人了?既然如此放肆吧啦吧啦……
  下一秒:闭眼就闭眼
  第11章
  从藤原显光的画室内出来已经是深夜。
  小林秋生出来之前被藤原显光撺掇着,对着铜镜瞧了好一会儿锁骨上蜿蜒开的秾丽红梅,不得不承认藤原显光这一手画技精妙何极。
  按照藤原显光所言,芦屋道满在上月的十五前往出云“鬼哭峡”拔除为祸当地多年的咒灵“八岐大蛇”。
  “八岐大蛇”的某个术式造成了他身上无法愈合的伤口,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纵然是平安时代极负盛名的芦屋道满,也没能将那个咒灵彻底拔除。
  小林秋生垂眸想了想。
  八岐大蛇,也是那个卷轴里存在的咒灵,只是按照顺序来说比较靠后。
  这种依靠信仰而生的咒灵出现在千年后咒力衰微时代里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背后设计之人早就算好了,这是他需要在千年前的京都解决的麻烦。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关上障子后理了理衣襟,循着先前的印象往原来的院子里走。
  院落里偶尔有负责洒扫掌灯的仆从路过,躬身小心地向他行礼问候。
  小林秋生走进里院。
  这一片似乎是仆从们不会轻易踏足的地方,倒显得安静下来。
  小林秋生刚走到门口就感受到一股不容忽视的咒力气息。
  他眯了眯眼,立刻警惕地抬了抬手腕,蓬勃的咒力迅速涌向墙头,击穿了南边墙角的茂密高树。
  大半个树冠被生生削去,打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足够大了,几乎足够惊动院外所有巡逻的侍从,但似乎是提前知会好一般,这边任何的动静都无人敢驻足观望一二。
  小林秋生懒懒看着对面的灰尘散尽,终于看清斜坐在墙头的白衣男人。
  男人悠悠闲闲点了点手中桧扇,扇面墨绘咒纹萦绕着挡去扬起的尘土:
  “道满,瞧你闹得,弄脏我一身新衣。”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几秒,桧扇上的桔梗印相当具有标志性:
  “爬人墙头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轻声叹了口气,也不再摆他那个风花雪月的姿势,纵身从墙头跳下来缓缓走到小林秋生身侧:
  “道满法师怎得这么唤人?着实失礼,叫人伤心。”
  话虽然是这么说着,但他脸上浅淡的笑意倒是一点没收,看不出任何伤心的样子。
  小林秋生没搭理他刻意夸大的话语,径自走上台阶推开障子进去。
  他知道安倍晴明既然出现在这个墙头就自然有事要说,正好他也有些问题,需要问一问这位......
  “最强”阴阳师。
  就小林秋生先前查到的资料来看,芦屋道满和安倍晴明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多少有些宿敌意味在。
  从表面看上去,并不是什么熟络到能够夜闯对方墙头的密友。
  小林秋生走到矮几边,却见对面的安倍晴明毫不客气地坐下,动作娴熟地抬腕倒茶。
  小林秋生这会儿还能看到茶水冒出的几许雾气,看样子应该是一直换水在温着。
  “道满去找那位‘鬼神’了?传得神乎其神的,我瞧着像是很不好对付的样子。”
  温热的杯壁递到唇畔,被对方状似不经意般轻轻碾了碾,压下去一小片温软的艳色。
  多少带些亵玩意味。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垂眸就着安倍晴明的手抿了口茶,顺手接过茶杯掼到地上,瓷片摔得四分五裂,发出一阵勉强说得上悦耳的清脆声响。
  对面的安倍晴明擦了擦脸颊被碎瓷片擦开的细碎口子,终于不再顾左右而言他,坐直身子认真说话:
  “藤原家召集各地术师共讨两面宿傩,尽皆铩羽而归。鬼神手段何等狠厉果决,凡往者无一生还,独独......”
  安倍晴明顿了顿语气,手中桧扇一展,末梢的白玉坠子磕到桌面:
  “道满一人,非但无事,甚至有人亲自送了回藤原家。”
  “所以呢?”
  小林秋生神色依旧平静。
  听着安倍晴明这话,倒像是藤原家派来兴师问罪的。
  “所以啊道满,”
  安倍晴明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小林秋生会是这个反应,放下手中的扇子笑吟吟托腮看向眼前的人:
  “显然你如今有勾结之嫌呐。”
  小林秋生并不适应离人这么近,微微蹙眉推开他:
  “那又如何?无论是两面宿傩还是藤原道长,于我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无论是叫人兴奋还是让人厌恶,都没有任何区别。
  “那......显光大人呢?也是无足轻重?”
  安倍晴明话音刚落就感觉脖颈间一阵寒凉,碎瓷片毫不留情地搭到喉结,和护体的咒力交织缠绕着,才没能真正划下去。
  所幸道满身边暂时没有什么武器,否则真得在这儿打上一架。
  思及此安倍晴明缓了缓神,在对面的小林秋生眼眸里窥见毫不掩饰的杀意,连忙摆了摆手:
  “道满,我与你玩笑罢了,这些时日未见,道满行事倒是愈发尖锐了。”
  安倍晴明边说话边小心翼翼把小林秋生指尖的瓷片扣回来放在旁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稳妥,索性放到袖间藏起来,眼不见心为净。
  果然,无论多少次,藤原显光还是那样重要。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他的动作,倒也没说什么,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方才的动作。
  脑海中闪过的情绪,是愤怒吗?
  显光是不一样的,是不能够抛却,被牺牲,被忘记的。
  小林秋生这样想,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怀疑藤原显光是不是对自己下了什么咒。
  安倍晴明见他情绪和缓下来松了口气,终于开始谈起正事:
  “道长大人眼见近几月诸多年轻术师折于‘鬼神’之手,再这般下去牺牲未免过大,遂与天皇陛下、显光大人共同商议,邀‘鬼神’入宫廷,暂休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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