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胸口那股酸涩感还在,混着困惑、不安,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如果沈清嘉真的和林州更聊得来呢?
  如果沈清嘉需要的,是一个能和她并肩站在领奖台上、讨论着她听不懂的难题的人呢?
  那她陆燃算什么?
  一个跑得很快的体育生,一个会照顾人但很笨的朋友,一个连自己为什么生气都想不明白的……傻瓜。
  被子下的手慢慢握紧。
  窗外,春风拂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
  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第七十四章分轨
  四月一到,南江的空气里就多了种紧绷的气息。
  倒春寒的最后一场冷雨过后,校园里的玉兰一夜之间全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坠在枝头,像一团团来不及化开的雪。但没人有心思赏花。
  高二高三的教学楼里,时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比平时急促。
  ---
  沈清嘉的生活彻底被竞赛填满了。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省级复赛原定五月,因为疫情推迟到六月中旬。这对她来说是种残酷的仁慈——多了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但也意味着多一个月的煎熬。
  她的目标很明确:进国家集训队。只要进了国集,就有保送顶尖大学的资格。这是条捷径,也是条险路。全省能进国集的名额一只手数得过来,泽霖一高历史上也只出过三个。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个目标。对周兰雨她们,只说“认真备赛”;对秦淮敏,只说“尽力而为”;对陆燃……她最近很少和陆燃聊天。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想保送,这样就能早点和陆燃表明心意,早点在一起。
  陆燃的体育统测在四月底,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每天下午路过操场,沈清嘉都能看见她在跑道上挥汗如雨——间歇跑、耐力跑、起跑训练,栾教练的哨声隔着半个校园都能听见。
  沈清嘉知道那有多重要。一级运动员证是门槛,统测成绩决定她能去哪所大学、能拿到什么水平的招生优惠。这是陆燃和陆萍依等了十二年的机会。
  所以她不能打扰。
  于是她把自己按在竞赛题海里。每天六点起床,背半小时英语竞赛词汇;早读课做一套模拟题;上午正常上课,课间挤时间看物理期刊;下午竞赛班三小时高密度训练;晚上自习到十一点,回宿舍继续刷题到凌晨。
  药量减少了。陈颖带她去复诊,医生评估后认为情况稳定,将帕罗西汀从一天一片减到三天两片。减药的过程像缓慢下坡,身体需要重新适应平衡。
  副作用比想象中明显。头晕,恶心,注意力偶尔会突然涣散——明明看着题,字却像蚂蚁一样在纸上乱爬。手腕抖得比以前厉害,有次写题时笔尖“啪”地折断,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她没告诉陆燃。只在某次简短的消息里说:“最近竞赛有点忙,你专心训练。”
  陆燃回得很快:“好。你也别太累。”
  对话就停在那里。
  ---
  操场跑道上,陆燃正在跑第八个400米间歇。
  “最后一个!”栾教练掐着秒表,声音吼得沙哑,“全力!冲起来!”
  陆燃咬紧牙关,摆臂幅度加大,步频提到极限。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小腿肌肉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
  冲过终点线时,秒表定格在56秒32。
  “还行。”栾教练看了眼数据,“但起跑反应还是慢0.1秒。明天重点练这个。”
  陆燃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在塑胶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段暄妍递过来水瓶:“喝点。”
  陆燃接过,灌了两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你最近状态不对。”段暄妍看着她。
  “哪里不对?”陆燃抹了把脸。
  “说不清。”段暄妍在她旁边坐下,“就是……练得太狠了。像在跟谁较劲。”
  陆燃没说话。她拧上瓶盖,看向操场对面的教学楼。
  高二那栋楼的三层,最右边那间教室——竞赛班的窗户还亮着灯。这个时间,正常班级都下课了,只有竞赛生还在加练。
  沈清嘉应该还在里面。
  和林州一起。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心底某个地方。不尖锐,但存在感极强,每次想起都会带来一阵细密的酸胀。
  自从上次在实验楼门口看见他们并肩离开,陆燃就再没主动去找过沈清嘉。不是生气,也不是赌气,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想问:你和林州最近怎么总在一起?
  但又觉得没立场问。沈清嘉有权和任何人交朋友,有权和任何人讨论题目。她陆燃算什么?一个连麦克斯韦方程组都背不全的体育生。
  所以她只能埋头训练。把所有的困惑、酸涩、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全部发泄在跑道上。
  跑快点,再快点。快到来不及想别的。
  “陆燃,”段暄妍忽然说,“你要是真在意,就去问清楚。”
  “问什么?”陆燃收回目光。
  “问她和林州到底怎么回事啊。”段暄妍一脸“你装什么傻”。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训练吧。还有两组力量。”
  ---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沈清嘉刚好解完最后一道题。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手腕还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教室里只剩她和林州两个人,其他竞赛生都走了,老师也回了办公室。
  林州合上笔记本:“今天这套题,你的总分应该比我高。”
  沈清嘉没接话,低头收拾书包。她确实比林州高了三分,但没什么值得高兴的,这套模拟题难度低于国集水平。
  “你最近很拼。”林州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目标不止是省一吧?”
  沈清嘉拉书包拉链的动作顿了顿:“都一样。”
  “不一样。”林州推了推眼镜,“省一只要稳在省内前二十就行。但你现在的刷题量和难度,明显是冲着国集去的。”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沈清嘉终于抬起头:“所以呢?”
  “所以,”林州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我会更认真。有对手才有意思。”
  他说完,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沈清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教室的灯。
  走出教学楼时,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她裹紧外套,看向操场方向。
  那边的灯已经灭了,陆燃应该训练结束回寝室了。
  手机震动。是陆燃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沈清嘉低头打字:【刚下课。正要回宿舍。】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她看着屏幕,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壳上摩挲。减药带来的恶心感又涌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去。
  最后她收起手机,走向宿舍楼。
  ---
  体育生寝室里,陆燃盯着手机屏幕。
  沈清嘉的回复很简单,像例行公事的汇报。没有问她训练累不累,没有说今天学了什么,更没有提林州。
  她想起下午训练时,听到两个高二的体育生闲聊:“听说林州和沈清嘉最近总一起泡竞赛教室……他俩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不可能吧,林州那性子,眼里只有题。”
  “那可不一定,学霸配学霸,多般配。”
  陆燃当时正在系鞋带,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鞋带差点被扯断。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也不想知道。
  手指悬在屏幕上,她想回复“早点休息”,想发个表情包,想说“我统测完去找你”。但最后,她只是按熄了屏幕。
  手机被扔到枕头边。
  段暄妍从上铺探出头:“又没回?”
  “回了。”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陆燃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累了,睡觉。”
  寝室灯熄灭。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陆燃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画面:沈清嘉和林州并肩走在梧桐树下,沈清嘉和林州坐在竞赛教室里讨论题目,沈清嘉对林州点头时微微弯起的眼睛……
  还有那个滑雪场意外但清晰的吻。
  她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那股酸涩感又涌上来,这次混着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恐慌的情绪。
  如果沈清嘉真的……
  她不敢想下去。
  窗外传来隐约的蛙鸣——学校池塘里的青蛙醒了。春天真的来了,但陆燃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还冻着。
  她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统测在即,不能分心。
  一切,等考完再说。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