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话音未落,他俯身,在宋瑜微汗湿的额前轻轻印下一吻,滚烫而珍重。又低声哄道:“你说你听话,那就乖乖地听话,好不好?”
  宋瑜微费尽力气,终于从喉间挤出一个“好”字,沙哑微弱,却是全然的顺从。
  萧御尘不禁莞尔,眼中暖意融融。他将宋瑜微的手轻轻放回被中,又仔细掖了掖被角,低声道:“乖……我在这守着你。”
  见宋瑜微目中流露出疑虑,他轻抚他鬓边,柔声道:“别担心,只是等你睡着了我再走。我有分寸,你该信我。”
  宋瑜微闻言,心头终于稍安。连日的惊惧、火场的灼耗、生死边缘的挣扎,此刻如潮水般涌回四肢百骸。他努力睁着眼,想再多看萧御尘一会儿,可眼皮沉重如铅,终究敌不过倦意,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鸟鸣声将宋瑜微从梦中吵醒。他睁开眼后,等了好一阵,双眼适应了光亮,这时他竟意外地发现,不同于之前的沉重如铁,这次手指竟能轻轻蜷缩,连手腕都能微微转动。他心头一喜,又试着抬了抬胳膊,虽仍有些无力,却已能离开被褥少许,胸口的灼痛感也淡了许多。
  殿内静悄悄的,没有萧御尘的身影,连守在旁的小安子也不见踪迹。他静静躺了片刻,目光落在床顶的纱帐上,那日火场的画面却又不受控地冒出来:冲天的火光、呛人的浓烟、还有那神秘的女子尸身……
  思绪一起,便觉百爪挠心,实在按捺不住,他深吸一口气,用胳膊撑着床榻,一点点努力撑起上半身。刚抬到半坐的姿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殿门就被轻轻推开,却是范公进来了。
  老内侍一见他的动静,慌忙上前来扶住他,不由分说地又将他按在榻上。宋瑜微不禁气恼,责怪道:“范公!您老人家这是做什么?”
  话一出口,声音竟比前一次醒来清亮许多,剧痛也似缓了些,可仍牵动肺腑,引得一阵咳嗽。范公一边替他轻拍后背,一边皱紧了整张脸,连连叹气:“还问老奴做什么?君侍啊,您若再有个三长两短,莫说陛下震怒,老奴自个儿就该提头去见阎王爷了!”
  宋瑜微放慢了声音,苦笑道:“我才刚从‘鬼门关’逃回来,您老就别再把这茬挂嘴上了……”
  范公望着他,眼中满是后怕:“君侍也晓得自己是侥幸逃生的啊?您昏迷了两天多,可把大家伙的魂儿都要吓没了。”他顿了顿,神情微黯,随即低头,从内襟中小心取出一枚碧玺雕龙佩——正是宋瑜微此前托付之物。他轻轻将玉佩放在枕边,压低声音道:“君侍啊,您是没瞧见陛下那几日的模样……”他喉头微动,似有千言,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老奴在这深宫活了大半辈子,虽知宫规森严,情爱二字向来是禁中大忌……可老奴却看得真真的——陛下待您,从来都不同。”
  他抬眼,目光恳切:“君侍日后若再要涉险,便是不念爹娘,也请……念一念陛下。”
  宋瑜微望着范公鬓边霜色,心头一热,眼眶微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范公见他神色动容,以为是饿了,忙道:“哎呀,老奴糊涂了!君侍昏迷两日有余,粒米未进,想必腹中早已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替宋瑜微掖了掖被角,“您且稍等,老奴这就去尚食局取些温软的来——御医特意交代过,头几日只能进些清润之物,万不可贪口。”
  不多时,范公端着一只青瓷小碗回来,碗中盛着半碗雪梨百合羹,汤色清透,浮着几缕银耳,梨肉炖得软烂如絮,香气清甜不腻。
  “这是用雪梨、干百合、南杏仁、银耳慢炖的,加了一点点冰糖,最是润肺清火。”范公小心扶他半坐起,又在他身后垫了软枕,“御医说,您肺腑受了烟灼,这几日须得靠这些温润之物慢慢养回来。”
  老内侍喋喋不休地说着,用小汤匙一点点地喂着宋瑜微。宋瑜微喉间有些发紧,连句“谢”字都难顺畅出口,只有微垂着眼,默默地配合着范公的动作,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80、
  接下来两日,宋瑜微仍精神不济,缠绵病榻。每至日暮,便生一阵低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咳嗽虽比前几日轻了些,却总在夜半猝然袭来,搅得他难得安眠。往往刚阖眼不久,便被喉间一阵痒意呛醒,胸口闷痛,气息难平。
  他没再见到萧御尘的身影,还是范公无意间提了句,说陛下其实来过三回。只是他这几日总昏昏沉沉睡着,陛下怕惊扰他,从不让人唤醒,只在床榻前静静站一会儿,看他气息平稳,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这话让宋瑜微心里又怅然又焦灼——承天寺里他亲眼所见的暗桩、那场刻意为之的大火,这些事必须他亲自跟萧御尘说才放心。可他如今连在室内多走两步都要喘上好一会儿,根本没力气打破后宫的规矩去求见。
  他曾想托人去御书房打听皇帝的行踪,却被范公拦了下来。老内侍语气温和却坚定:“君侍要转的话,老奴都一字不漏禀给陛下了。陛下心里有数,若他觉得此事需君侍细讲,定会亲自过来问,您不必急,先放宽心养着身子才是要紧的。”
  听范公这么说,宋瑜微又想起那日萧御尘离开前,垂眸望着他说 “我自有分寸” 时的模样,悬在心头的石头才稍稍落了些,焦躁也淡了几分,只盼着自己能快些好起来。
  从范公那里,他倒是听说了不少事,老内侍知他是思虑极缜密周全的人,便将所知尽数道出。
  原来那日承天寺走水之后,他被僧众从火场救出后,便是昏迷不醒。是悟明大师力排众议,亲自主持大局,还不顾自己高龄,连夜带着僧众护送他回了宫,一刻都没敢耽搁。
  宋瑜微乍听此言,不禁有些讶然,虽说他是皇帝的宫眷,且身份特殊,可劳动承天寺的方丈,以垂老之躯亲自奔波护送,这般待遇实在罕见。但他只稍一沉吟,便回过味来——想来悟明大师早察觉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为之,怕他侥幸逃生后,还会遭遇第二次暗算,才特意亲自护送,用自己的身份护住他。
  念及此,他心中对悟明大师顿生感激。稍顿,他又问范公:“当日火场废墟中,可有发现其他异状?”
  范公迟疑片刻,才低声道:“听说……确在废墟里寻出一具尸身。只是详情如何,老奴不得而知。承天寺的风雨,终究吹不进这深宫后苑,实在无从打探。”
  见他垂着眼沉思,范公便轻声追问了句:“君侍若是挂心那具尸身的事,老奴再托人去宫外探探消息?”
  宋瑜微闻言抬眼,摇了摇头,沉吟着道:“不妥,如今我们已经身在后宫,一言一行都瞒不过墙内耳目,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范公听他这么说,便应了声“是”,不再多言,只专心伺候他静养。
  这般又苦苦等了两日,宋瑜微的低热总算退了,脸颊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也随之散去,只是咳嗽仍没断根,偶尔说话急了,还是会忍不住咳上两声。他已能在殿内慢慢走动,扶着廊柱绕两圈不成问题,只是走得稍久,便会觉出浑身虚软,得靠在墙上歇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入宫前他身子向来结实,连风寒都少染,如今却被接二连三的灾厄折腾得弱不禁风。可转念一想,这一路的波折,终究换来了与萧御尘的相知相惜,那份心意通透、彼此托付的信任,纵是多受些苦,也值了。
  这日傍晚,宋瑜微正端着药碗,小口啜饮着碗中微苦的药汁,范公说这药能助他清润肺腑,只是那苦味总让他皱眉头。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喧哗,夹杂着脚步声与侍从的低语。
  他心头猛地一跳,握着药碗的手不由一晃,耳中竟清晰地听见自己 “咚咚” 的心跳声。是御尘来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忙放下药碗,起身就想往外迎。可刚迈出两步,又蓦地顿住。低头一看,身上只着一件松垮的素色寝衣,脸色尚带病后苍白,眼下、下颌处都还浮着淡淡的青影——这般憔悴模样,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清朗?
  心头掠过一丝窘迫,他暗忖:不如先回内室换件齐整衣裳。刚转身,房门却被轻轻推开。范公先一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连忙通报道:“君侍,陛下和方公公来了!”
  话音刚落,萧御尘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一身月白常服,没穿朝服,少了几分天子的威严,多了些温和。他身后跟着的方墨,见了宋瑜微,连忙躬身行礼。
  宋瑜微正欲行礼,萧御尘大步上前将他一把揽住,语气里掩不住的欢喜:“可是好起来了!”
  他毕竟年长几岁,又守着君臣的分寸,顾忌着范公和方墨还在旁,想提醒萧御尘注意场合,可身子却软得像团新絮,连日病弱早已卸尽气力,此刻被那熟悉的暖意一裹,竟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只想沉溺在这方寸温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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