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老刀和山猫也暗自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刀虽入鞘,手却未离。
豁阿黑推开诺敏的搀扶,自己坐稳了。他不再看沈照野,目光投向帐篷角落里那点微弱的炭火,仿佛一下子老到了老态龙钟。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炭火都快熄灭了。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沉重地开口:“粮食、药品、衣物、铁器……第一批,什么时候能到?”
沈照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一点。他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豁阿黑选择了现实,选择了生存。
“最快三天。” 沈照野立刻回答,“我会立刻派人回去联系,我们会留下身上携带的所有伤药和大部分盐,剩下的,三日之内,必定送到你们指定的地点。”
“好,至于其他的……” 豁阿黑的声音依旧低沉,“等东西到了再谈。”
“可以。” 沈照野爽快答应。他知道,信任的建立非一日之功,尤其是他们之间还隔着血海深仇。今天能谈成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既如此。” 沈照野站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人回去安排。豁阿黑头领,保重。”
豁阿黑依旧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沈照野不再多言,对老刀和山猫使了个眼色,三人警惕地、一步步退出了帐篷。
帐外,寒风依旧凛冽。巴特尔和诺敏脸色阴沉地站在那里,盯着他们三人走出营地,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谷口的黑暗中。
回去的路,依旧漫长而冰冷。
一出鬼哭谷那令人窒息的营地,沈照野三人没有丝毫停留,沿着来时的路线,拔腿狂奔。他们的脚步踩在深厚的积雪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咯吱声,在寂静的荒野中传出老远。
“头儿,刚才太险了!”老刀一边疾行,一边心有余悸地低声道,回头望了一眼早已消失在视线外的山谷,“您怎么就那么承认了?万一那老家伙当时没忍住……”
“忍不住,那就打。”沈照野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带着一股冷硬,“难道你以为藏着掖着,这事就能揭过去?豁阿黑不是傻子,他迟早会知道。与其到时候被揭穿,陷入更被动的局面,不如趁现在还有点底气,直接把刀子亮出来。是接着谈,还是立刻翻脸,让他选。”
“他选了谈,说明他比他那个死掉的王子,更清楚什么是现实。”
山猫在一旁接口:“话是这么说,但这仇算是结死了,以后就算合作,也得时时刻刻防着他们背后捅刀子。”
“本来也没指望能化敌为友。”沈照野嗤笑一声,“互相利用罢了,我们利用他们搅乱尤丹内部,他们利用我们活下去。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三人不再说话,沉默地在雪原上疾驰。他们的速度极快,专挑隐蔽难行的路线,避开可能遇到巡逻队的大道。来时小心翼翼花了数日的路程,回程只用了不到两天一夜。
终于,在第二日傍晚,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没有温度的咸蛋黄,挂在西边灰白色的天际线上时,他们接近了之前与李靖遥约定好的先遣队潜伏地点,一处位于黑石河上游支流、几乎被冰雪覆盖的废弃牧民冬窝子。
远远地,就看到了隐藏在山坳里的营地,和几缕极其微弱的、被刻意压制过的炊烟。暗哨发现了他们,发出了几声模仿雪枭的叫声。
很快,几个穿着皮甲的身影从雪地里冒了出来,迎了上来。为首的是李靖遥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夜不收队正,名叫赵擎。
“少帅!”赵擎看到沈照野三人虽然疲惫但全须全尾地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又看到他们身后没有其他人,脸色又凝重起来,“情况如何?鬼哭谷那边……”
“谈成了个大概,暂时死不了。”沈照野言简意赅,一边跟着赵擎走进避风的窝棚,一边抓起水囊灌了几口冰冷的水,“豁阿黑还在,手里还有百十来人,但快弹尽粮绝了。他答应合作,条件是粮食、药品、衣物,还有少量武器。”
窝棚里还有其他十几个先遣队员,个个脸色冻得青紫,但眼神都亮了起来,围拢过来。
“太好了!这么说咱们这趟没白跑!”
“真要支援那帮蛮子?”
沈照野放下水囊,抹了把嘴:“是不是白跑,还得看后续。支援肯定要支援,但不能白给。赵擎,你立刻挑两个脚程最快的弟兄,带上我的信物和口信,用最快速度赶回北安城,亲自交给大帅和李将军。”
“告诉他们,鬼哭谷这边初步敲定,急需第一批物资。粮食以易储存的炒米、肉干为主,药品主要是金疮药和风寒药,衣物要厚实耐寒的皮裘毡袜,铁器……先送五十把弯刀和二十张弓,配两百支箭。让他们务必以最快速度筹备,由你安排可靠人手,分批次运送到我们之前设定的三号交接点。”
“是!少帅!”赵擎肃然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其他人。”沈照野看向窝棚里其他眼神热切的队员,“收拾东西,我们休整两个时辰,然后立刻出发,重返鬼哭谷。”
“还回去?”老刀一愣,“头儿,咱们刚出来,物资也没到,现在回去干嘛?”
“光靠嘴说,豁阿黑那只老狐狸不会真放心。”沈照野解释,“我们得回去盯着,一方面显示我们的诚意,另一方面也是防止他临时变卦,或者被敦格、库勒的人抢先发现端倪。而且……”
他顿了顿,想起来时路上那个绝望的小营地:“山猫,你还记得那个用盐换马肉的老人和他的营地大致方位吗?”
山猫略一思索,点头:“记得,离这儿不算太远,大概半天路程。”
“好。”沈照野下定决心,“你带两个人,现在就去找到他们。如果他们还在,就把他们一起接上,带去鬼哭谷。”
“接他们?”山猫有些不解,“少帅,这……带上这些老弱,行动不便,会不会是累赘?”
“累赘也得带。”沈照野语气坚定,“那老人认识豁阿黑,对他还有敬意。把他接过去,既能增加一点豁阿黑对我们的信任,也是给那几条无辜的生命一条活路。我们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动作要快,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到子时之前。”
“是!”山猫不再多问,立刻点了两个身手好的队员,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渐沉的暮色之中。
两个时辰后,沈照野带着剩余的人马先行出发,再次朝着鬼哭谷的方向前进。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这一次,因为路线熟悉,且归心似箭,速度比来时更快。
天快亮时,他们在预定的一片背风红柳林里等到了追赶上来的山猫三人。
山猫他们成功找到了被人遗忘的小营地,老人、那个妇人以及生病的孩子都还在,虽然更加虚弱,但还活着。看到山猫他们再次出现,并且要带他们去豁阿黑头领那里,老人浑浊的眼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激动得老泪纵横,几乎要跪下磕头。妇人也是连连道谢,紧紧抱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孩子。
带上他们,队伍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老人和孩子几乎无法行走,只能由士兵轮流背着或搀扶着。但没有人抱怨,看着这一家三口那绝处逢生的眼神,他们心里也多了些别样的情绪。
队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前行,离鬼哭谷越来越近。风雪似乎彻底停了,但空气依旧干冷刺骨,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勾勒出远处鬼哭谷的黑色轮廓。
走在最前面的山猫突然猛地蹲下了身子,同时举起拳头,做出了一个极度警惕的手势。
整个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掩蔽在雪丘或枯树之后,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照野悄无声息地爬到山猫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望去。
只见在熹微的晨光中,鬼哭谷入口侧翼的一片乱石坡后,赫然出现了几十个模糊的身影。那些人穿着杂乱的皮袍,但动作矫健,手持兵器,正借着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呈散兵线向着鬼哭谷的方向快速摸近。
看其行动方向和警惕的姿态,绝非豁阿黑的人,更不像他们派出的巡逻队。
“是尤丹兵!”山猫的声音压得极低,“看打扮和方向……像是库勒那边的人马!他们发现鬼哭谷了!”
第22章 赛罕
鬼哭谷侧翼的那片乱石坡,在熹微的晨光中仿佛凝固的黑色浪涛。几十个悄然摸近的尤丹士兵身影,如同在浪涛缝隙间爬行的毒虫,无声却致命。
“人数三十左右,装备一般,应该是库勒麾下的外围斥候队,不是主力。”山猫迅速判断着敌情,“他们还没发现谷口的具体位置,像是在摸索。”
沈照野没有丝毫犹豫:“不能让他们靠近,更不能让他们把消息传回去。”
他打了个几个极其简洁的手势——包抄解决,不留活口。
命令下达,先遣队的士兵们借助地形和残存夜色的掩护,分成数股,悄无声息地向那队尤丹斥候摸去。他们动作迅捷而狠辣,配合默契,几乎是同时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