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这时,车队缓缓走近了一些。沈照野微微提高了声音,朝着那边正打得兴起的小姑娘喊道:“沈婴宁!”
  正揍人揍得全神贯注的沈婴宁,突然听到有人连名带姓地喊她,声音还有点耳熟。她下意识停手,摁着身下的小贼,抬头循声望去,嘴里还不忘凶巴巴地嘀咕:“谁啊?敢叫本姑娘大名……”
  她目光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匹神骏的黑马缓缓踏蹄走近,那马四肢修长有力,皮毛油光水滑,在雪光映衬下更显矫健,马鞍辔头皆是不凡。
  沈婴宁自小在沙场长大,耳濡目染,颇懂相马,一眼就看出这是匹难得的宝马,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然后,她才抬头去看骑在马上的人。
  只见那人身着玄色轻甲,外罩深色披风,肩头落了些许雪花。他微微俯下身,正歪着头看她,嘴角噙着一抹熟悉的、带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风雪似乎并未让他显得狼狈,反而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锐利的轮廓。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在他染着风霜的眉宇间跳跃。
  “哟。”他开口,声音带着笑意,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沈大侠,见义勇为呢?”
  沈婴宁愣住了,眼睛眨了又眨,盯着那张带笑的脸看了好一会,似乎不敢相信。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笑,大叫一声:“大哥?!”
  她一下子从那个被她揍得晕头转向的小贼身上跳起来,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猛地扑到沈照野的马旁,一把抱住他垂在一侧的手臂,兴奋地吊在空中晃荡,声音又亮又脆:“大哥!你怎么今天就到京了?不是说还有两天才到吗?我还说明日去书院把二哥那个书呆子从国子监抓出来,一起去城门口等你呢!”
  沈照野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胳膊晃了一会儿,然后才笑着,手臂微微一用力,在她兴奋的惊呼声中,利落地翻身下马,同时顺势将她提溜起来,安稳地放在马背上坐好。他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怎么?看到你哥我不开心?”
  “开心!当然开心!”沈婴宁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视野开阔,更加兴奋,立刻朝沈照野伸出白嫩的手掌,眼睛亮晶晶的,“我的礼物呢?”
  沈照野被她这毫不掩饰的讨要逗笑了,朝车队后面指了指:“去找你阿昶表哥要,你的那份在他那儿收着呢。”
  沈婴宁一听,顿时把沈照野和脚下的小贼都抛到了脑后,说了声谢谢大哥,就迫不及待地抓起缰绳,想要驱马去找李昶。但她还记得京都不是北疆,非紧急事务不得在街上纵马疾驰的规矩,只好耐着性子,让马儿以极慢的速度朝着车队中间的马车走去。
  靠近那辆宽大马车时,车窗帘幰恰好被一只白皙的手从里面掀开,李昶探出半个身子,似乎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沈婴宁见到他,眼睛更亮了,喊了一声阿昶表哥,也顾不上马车还在缓慢行进,竟然提气就是一个飞扑过去!
  李昶半是惊讶半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但他自己本就病弱,又不好借力,直接被沈婴宁扑过来的力道撞得向后倒去,两人一起摔进了铺着厚厚软毯的车厢里。好在毯子足够厚实,倒也没摔疼。
  沈婴宁毫不在意,一骨碌就从李昶身上爬起来,跪坐在毯子上,大眼睛滴溜溜地在车厢里四处扫视,没看到明显像是礼物的匣子,便又朝刚撑着坐起来的李昶摊出双手,迫不及待地问:“阿昶表哥,我的礼物呢?”
  李昶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弄得有些无奈,笑了笑,从马车座位的暗格里取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木匣子,放到沈婴宁摊开的手上:“给你,小心些,别摔了。”然后又拉她坐好,给她倒了一杯刚买来的、温度正好的银针白毫,“喝口茶暖暖。”
  沈婴宁的心思全在匣子上,胡乱摇摇头表示不喝。李昶便又拿起一块小巧的点心,塞进她嘴里。
  沈婴宁一边嚼着点心,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些北疆风格的首饰,材质不算顶名贵,但样式新奇别致,是京都里见不到的。她拿起一支镶嵌着蓝色石头,也可能是青金石或绿松石的发簪比划了一下,觉得搭配母亲新给她做的几件骑装正合适。
  李昶陪着她一起在木匣子里挑挑拣拣,偶尔拿起一件样式更沉稳大气的,说:“这个墨玉簪子的样式,舅母戴应该很合适。”然后又拿起一对小巧的红珊瑚耳坠,往沈婴宁的鬓边比了比,笑道,“这个颜色鲜亮,衬小妹你。”
  沈婴宁笑嘻嘻地正要接过那对耳坠,目光却突然瞥见李昶宽大的衣袖下滑,露出的那一截白瘦手腕上,套着一串色彩斑斓的彩色石子手串。那石子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用皮绳串着,颜色搭配得古朴又别致,在车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首饰,一把抓过李昶的手腕,凑近了仔细打量那手串,越看越喜欢,抬头问道:“阿昶表哥,这个手串真好看!是在北疆买的吗?还有没有多的?我喜欢!我也要!”
  李昶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腕上的手串。之前戴着它,是为了打消沈照野可能起的疑虑,但既然误会已经澄清,他这几日时常把玩,倒也越来越觉得这手串别致,心生欢喜。便如实道:“我也只有这一串,是随棹表哥送我的。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多的。”
  沈婴宁一听,立刻转过身,一把掀开车窗的帘幰,朝着外面正监督小厮处理贼人事宜的沈照野,扯开嗓子喊道:“大哥!你送给阿昶表哥的手串还有没有?我也要!我也要一个!”
  沈照野看着沈婴宁那丫头没轻没重地就朝李昶扑过去,心里咯噔一下。李昶那身子骨,风吹吹都能倒,哪禁得住沈婴宁这练过几下拳脚的小炮弹一扑?
  他盯着马车看了半天,没听见里面有什么惊呼或痛呼,刚稍微放下心,就听到沈婴宁扯着嗓子找他要手串。
  他没好气地朝马车方向瞪了两眼,可惜沈婴宁根本没接收到他的眼神信号,还在那眼巴巴地等着他回答。沈照野只好无奈地摆摆手,扬声回道:“手串没了,就那一串!还有一些零散的北疆彩石,都在你阿昶表哥那儿收着,花样你自己去跟他讨!”
  打发完自家妹妹,沈照野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那个被他用脚踩住、还想挣扎逃跑的男子,又看向那几个终于气喘吁吁追上来的、穿着镇北侯府服饰的丫鬟和小厮。那几人见到他,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见过世子爷。”
  沈照野点点头,用下巴指了指脚下的人:“怎么回事?这人是干嘛的?怎么惹到三小姐了?”
  其中一个小厮连忙躬身回答:“回世子爷,这人是个扒手!偷了一位带孙儿来京探亲的老婆婆的钱袋子,那钱袋子里是老婆婆攒了许久的路费和给孙儿买新衣的钱。三小姐恰好撞见,气不过,就追了上去……我等、我等没拦住……”小厮的声音越说越小,有些羞愧。
  沈照野明白了,又问:“能找到那老婆婆吗?”
  “能!能!”另一个机灵些的丫鬟连忙道,“刚才混乱中,我们留了个人陪着那老婆婆和她孙儿,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街角等着呢。”
  “行。”沈照野吩咐道,“你们几个,把这贼子扭送到京兆府去,说明情况。你——”他指向那个机灵的丫鬟,“去找那老婆婆,把钱袋子原封不动还给她,再从我这拿点散碎银子,就说侯府赔不是,惊扰到她了。”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银锭递给那丫鬟。
  然后对剩下一个小厮道:“你,赶紧先回府里通报一声,就说大帅稍后回府,我和殿下先进宫面圣,让府里准备着。再说三小姐跟我在一起,晚点回去,让我娘别担心。”
  “是!世子爷!”几人连忙应下,各自行动起来。
  安排妥当,沈照野这才走回自己的马旁,利落地翻身上马,护着李昶的马车,继续随着车队缓缓前行。
  走到一个岔路口,前面就是通往皇宫的主道了。沈照野勒住马,对身后跟着的、属于使团的一些官员和随从吩咐道:“你们自行回鸿胪寺复命即可。其余人,护送车队回镇北侯府休整。王参将,府邸护卫和安置事宜,交由你负责。”
  “末将领命!”一位中年将领抱拳应道。
  沈婴宁的小脑袋又从马车车窗里钻了出来,好奇地问:“大哥,我们这是要去皇宫吗?”
  沈照野嗯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她的额头,把她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又轻轻推回了车厢里,叮嘱道:“老实待着。你阿昶表哥还病着,不能见风,你别闹他。”
  车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喧嚣。车队分作两路,大部分转向了通往镇北侯府的方向,而沈照野、李昶的马车以及一小队精锐护卫,则继续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雪,依旧下个不停,将这座繁华帝都的喧嚣与暗流,渐渐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下。
  【作者有话说】
  噔噔噔!
  有请沈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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