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这场突如其来的民愤,伴随着流民叩阙的悲号声,将所有人都卷入了漩涡中心。
  李昶垂首立在殿中,耳畔还回响着父皇最终的决断与诸位臣工或激昂或尖锐的争论。就在这片短暂的寂静里,他清晰地听见殿外侍卫换防时,铁甲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而此刻,沈照野还不知在何处奔波。
  【作者有话说】
  沈照野:别人长八个心眼子就行了,而你,我的亲亲表弟,你得长八百个才够用。(皿`)
  第42章 流民
  通州府城外数十里,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十里亭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几乎被积雪覆盖。
  沈照野裹着厚厚的毛皮大氅,靠在冰冷的亭柱上,目光透过密集的雪幕,望向通往京城的方向。照海在一旁搓着手,踩着脚取暖,两匹骏马则在亭子旁临时搭起的草棚下安静地嚼着草料,不时喷出团团白气。
  那日在樊楼,李昶说光有押运记录和关卡单据这些纸面东西还不够,远远不够。那些被吞掉的粮食、被调包的贡品,最终流向了哪里?是变成了某些人库房里的金银,还是养肥了见不得光的私兵?沿途哪些关卡是蛀虫的老窝?哪些官员收钱收到手软?背后到底站着朝中哪位大人物?还有,押运的漕兵里,是全军覆没都被拉下水了,还是也有人被蒙在鼓里,或者……另有所图?
  他原本派了侯府心腹继续深查,有些消息通过信鸽传递,却在中途被人截了。不得已,只能让人亲自去取。他本没打算亲自跑这一趟,但想到通州府是漕运终点,南来北往的消息最终都汇于此地,便决定亲自来一趟,看能否挖到更深的东西。
  没想到,这一查,竟牵扯出兵部的一些人也手脚不干净,他顺藤摸瓜,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败类,生生在通州多耽误了两日。
  此刻,他手里揣着新得到的消息。得益于好友孙北骥的鼎力相助,他们确实挖到了更多东西。
  孙北骥乃是孙烈将军之子,原在通州府漕军所任职,年底刚收到调回京城的命令,因沈照野之请多留了几日帮忙。
  一番查探过后,得知了一些漕粮的确被私下倒卖,流入黑市,利润惊人;部分贡品则被替换成次品,真品不知所踪,疑似流入了某些权贵的私库;几个关键关卡的官员,与京城某些府邸有着隐秘的资金往来。
  所有模糊的线索,经过他和孙北骥的反复推敲分析,那指向的箭头,似乎都隐隐约约、却又不可避免地瞄向了三皇子李瑾的派系。
  然而,沈照野心头却萦绕着一股怪异感。这些消息的获取,虽有波折,但总体而言似乎有些过于顺利了。像是有人故意将一些边角料抛出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真正的主谋依旧隐藏在更深沉的暗处。
  “少帅,这雪越下越大了,孙小将军他们……”照海有些担忧地开口。
  沈照野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他凝神细听,风雪呼啸声中,隐约传来了马蹄踏雪的沉闷声响,正由远及近。
  “来了。”沈照野站直身体。照海立刻跑去草棚牵马。
  雪幕中,渐渐显现出两骑身影,正快速向十里亭靠近。待到近前,正是孙北骥和他的贴身侍卫。孙北骥一身风尘,脸上却带着几分快意,甚至嘴角还有一丝未擦干净的血迹。
  沈照野翻身上马,迎了上去,又看了两眼:“在城里耽误了?遇上麻烦了?”
  孙北骥勒住马,哈哈一笑,露出一口牙,眼神却畅快:“没事儿!碰上个老冤家,积怨久了。以前在他老子手底下混饭吃,得忍着。这不要滚蛋了嘛,总算找到机会套麻袋揍了他一顿,爽快!”
  沈照野无语:“……没留下首尾?不影响正事?”
  孙北骥皱眉:“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身手?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专挑疼又看不出明伤的地方揍,够他躺半个月的,寻常大夫绝对查不出毛病。”
  沈照野耸耸肩,知道这家伙睚眦必报的性子,也懒得再多说,一抖缰绳:“行了,赶紧回京,那边怕是等急了。”说罢,率先策马冲入了风雪之中。
  孙北骥嘿嘿一笑,也打马跟上。照海和那名侍卫紧随其后。四骑在茫茫雪原上疾驰,马蹄溅起纷飞的雪沫,如同四支离弦之箭,冲破厚重的雪幕。
  疾行了一段路,路过一片枯树林时,沈照野突然猛地勒住马,高高抬起右手握拳。身后三人反应极快,几乎同时勒停马匹。
  “嘘!”沈照野凝神细听。风雪声中,隐约夹杂着凄厉的哭嚎和惊呼声,从东面的树林深处传来,声音不小,显然人数不少。
  “那边有动静,过去看看。”沈照野言简意赅,立刻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树林。孙北骥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跟上,照海和侍卫也立刻拔出兵刃,紧随其后。
  越往树林深处,哭喊声和兵刃交击声越发清晰。很快,一幕惨烈的景象闯入他们眼帘: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老百姓,扶老携幼,衣衫褴褛,正惊慌失措地奔逃。他们身后,是十余名全身黑衣、黑巾蒙面、手持利刃的杀手。
  这些杀手身手矫健,出手狠辣,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山匪流寇,更像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亡命之徒。地上已经躺倒了数具百姓的尸体,鲜血染红了白雪,拖出一道道刺目的痕迹。越往树林外围,血迹越淡,尸体也被大雪掩盖得几乎看不见,显然这场追杀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沈照野一行人马的突然出现,让逃亡的百姓和追杀的杀手都愣了一下。百姓们看到又出现一队骑马带刀的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挤作一团,瑟瑟发抖,前有不明身份的骑手,后有索命的阎罗,彻底陷入了绝望。
  沈照野快速扫过那些杀手,他们的武器制式混杂,但配合默契,步法身形透着江湖气,绝非官面上的人。
  照海打马上前几步,靠近那些惊恐的百姓,尽量放柔了声音喊道:“老乡们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家公子在京都做官,定会为你们做主!快到我这边来!”他指了指沈照野的方向。
  那些百姓将信将疑,但看着身后逼近的杀手,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跑向沈照野马后。
  照海随即直起身,面对那些停下来的杀手,声音陡然变得冷厉:“尔等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屠戮百姓!我身后这位,乃是北安军少帅、明威将军沈照野!识相的立刻滚开,否则,休怪我等刀下无情!”
  那些杀手彼此对视一眼,交换了几个眼神,似乎有些犹豫。显然,沈照野这个名字和北安军的招牌,让他们产生了忌惮。沉默片刻后,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这伙杀手竟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劫后余生的百姓们见状,纷纷跪倒在雪地里,朝着沈照野磕头哭谢:“多谢青天大老爷救命之恩!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啊!”
  沈照野下马,上前扶起几位年纪大的老人:“老人家请起,不必多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为何要追杀你们?”
  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头的老丈,老泪纵横,哽咽着道出原委。
  原来,他们和之前到达京城叩阙的那些流民是同一批从江南逃难来的,都是在漕运贪腐、层层盘剥下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不同的是,他们这一支人在中途遭遇截杀,与大部队走散了。那些杀手如同跗骨之蛆,一波接一波,从江南一路追杀他们到此。刚才那一批已经杀了不少同行的人,若不是遇到沈照野,他们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了。
  沈照野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前几日李昶用击云给他送过信,确实提到了有江南流民抵达京城,也源于漕运之弊。后来陆续又有信来,他对京中情况大致了解。
  但据李昶转述,那些成功抵达的流民,虽然诉说了一路艰辛,却从未提及中途有同批人被追杀截散,更没提到有江湖杀手一路追杀。以李昶的细致,绝不可能漏掉如此重要的信息。
  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怪异感,追问道:“老丈,你们从离开江南起,就一直有人追杀?”
  那老丈用力点头,脸上恐惧未消:“是啊,官爷!从我们聚在一起打算上京告状开始,就不断有人来驱赶、打杀!一路上死了好多人了!我们这一支是运气好,几次躲过去了,但还是被他们追上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被压缩到极短的距离,远处的树林和官道都模糊难辨,只剩下耳边永无止息的风雪呼啸。
  雪片不再是轻柔的飘落,而是被狂风裹挟着,横冲直撞,发出嗖嗖的尖利声响,密集地砸在人的脸上、身上,瞬间化作刺骨的冰水,顺着领口缝隙往里钻。玄色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头、兜帽上早已积了一层白。李昶轻轻拂去肩上的积雪,将身上的大氅又裹紧了些。
  永墉城外,流民汇聚。
  朝廷的应对还算迅速。大量流民不可能放入城内,便在城外西南方向划出了一大片空地,搭建起连绵的帐篷区。京兆府协同兵部、太医署,调拨了粮食、柴火、御寒衣物、药品等物资,设立了粥棚和临时医馆,尽力安置这些饱受苦难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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