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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于我而言,日后在朝堂,非坦途,只能艰难向前。”
  非坦途,便意味着李昶要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存,意味着他需要极大的耐心和隐忍,意味着要收敛锋芒,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时机。陛下的恩宠虚无缥缈,今日可以将李昶捧上云端,明日便能将李昶打入尘埃。尤其是对于手握重兵的沈家,历代帝王的心思更是难测。
  功高盖主者,往往难得善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史书上写得还少吗?
  如今陛下是一位雄主,但也是一位极其懂得权衡与制衡的君王。他需要沈家为他镇守北疆,抵御外侮,却也时刻提防着沈家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他将李昶抬出来,未必没有借此敲打、甚至分化沈家的意思。在他眼中,臣子不过是棋子,有用则用,无用或生异心则弃。他不会允许任何一方势力过于强大,威胁到皇权的绝对权威。
  沈家如今的显赫,是无数战功堆砌而成,又何尝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舅舅和随棹表哥想必也心知肚明,所以行事才愈发谨慎。李昶若想在朝中有所作为,甚至仅仅是想保全自身和沈家,就不能不考虑到这一层。每一步都需深思熟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李昶轻声道:“顾公子才学见识皆是不凡,若有意仕途,我可向太子殿下举荐。东宫正是用人之际,以公子之能,必能有所作为。”顿了顿,又诱言道,“太子殿下素来礼贤下士,东宫詹事府也确有几个空缺。若公子愿意,待回京后我便修书一封。”
  闻言,顾彦章先是向李昶拱手,诚恳地说道:“多谢殿下为在下考量。太子殿下仁厚宽和,确是可投明主。”他话锋一转,“然而,却并非在下心中属意之人。”
  他看向李昶:“殿下也不必妄自菲薄。您所说的,是守成之法,是稳中求进之策,在太平年月,或是最稳妥的选择。但殿下可曾想过,陛下为何偏偏在此时将您置于礼部,又破格允您开府?”
  他见李昶神色不动,便继续缓缓道来:“礼部看似清贵,实则掌科举取士、典章制度、邦交仪礼。天下英才尽收眼底,朝堂规矩了然于胸,四方来使皆要经手。这个位置,既不会太过惹眼,又能让殿下名正言顺地培植人脉、熟悉政务。”
  “至于开府。”顾彦章的声音依然平稳,“这意味着殿下有了自己的属官、幕僚,可以光明正大地招揽人才,建立自己的班底。这是其他皇子求之不得的先机。”
  他略作停顿,让这些话慢慢沉淀,才继续道:“陛下既然开了这个口子,就是默许殿下在规矩之内有所作为。朝中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最懂得揣摩圣意。只要殿下行事不出格,他们不会、也不敢过分为难。”
  “如今朝堂看似平静,实则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殿下若一味韬光养晦,固然稳妥,却也可能错失良机。有些位置,一旦错过,就再难企及;有些人脉,若不及时经营,就会被他人笼络。”
  “殿下心中若有想做的事,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趁着各方还未将殿下视作真正的对手,趁着陛下还愿意给殿下这个空间……有些棋,该落子了。”
  最后,他微微垂眸:“在下言尽于此。如何抉择,全在殿下。”
  李昶静静地听着。待顾彦章说完,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看似温文的书生。对方的眼光之毒辣,对朝局洞察之深刻,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听起来,顾公子所言,不无道理。”李昶缓缓开口,“但如今的朝堂,便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一颗小小的石子丢下去,或许只能泛起几圈涟漪,很快便归于平静。”他敛下眼,“而若是一块巨石投入其中,固然能激起更大的波澜,但也可能……是滔天巨浪,将投石之人一并掀翻,沉没水底,再无踪迹。”
  他微微停顿,又补了一句:“顾公子方才言道,自己是惜命之人。我想,我应当……也是如此。”
  “殿下所言,徐徐图之方为上策。但……”他话锋陡然一转,“如今的大胤,表面歌舞升平,内里却早已暗流汹涌。殿下此次往返于京都与北疆之间,一路所见民生之多艰,吏治之积弊,官场之腐坏,想必…...心中亦有所预见吧?”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凝聚某种力量,短暂的停顿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屋内:“殿下。十年之内,天下必乱。”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石破天惊的预言,窗外骤然刮过一阵猛烈的寒风,只听哐当一声,原本虚掩的窗户被狠狠吹开,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雪沫瞬间涌入,将桌上、榻上那些散落的纸张吹得漫天飞舞,簌簌落下。
  李昶端坐不动,任由冷风拂面,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听着顾彦章那笃定无比的话语,看着眼前这如同谶语应验般的混乱景象,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我如今知道。”李昶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顾公子为何会无缘仕途了。”
  能当着一位皇子的面,如此直白地预言王朝将乱,这等言论,但凡被任何一位官员听见,十个里有八个要大惊失色,斥其大逆不道,剩下两个,恐怕直接就要拔刀相向,以正视听。
  顾彦章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将窗户重新关好,隔绝了外面的风雪。然后他蹲下身,开始默默地收拾那些散落一地的纸张,动作不疾不徐。
  “殿下,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一边收拾,一边平静地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做官,并非在下所愿。那顶乌纱帽,于我而言,是枷锁,是牢笼,是不得不与人虚与委蛇、同流合污的无奈。”他说,“官场如战场,甚至比战场更凶险,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当敬而远之。”
  李昶看着整理那些关乎他手下人性命的凭证,听着他这番对官场毫不留恋的言论,心中疑惑更甚。他轻声反问:“既如此,处江湖之远,逍遥自在,岂非正合你意?又为何非要卷入我这庙堂漩涡之中?”
  顾彦章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最后几张纸拾起,仔细地摞好,重新放回那只木箱中,合上箱盖。然后,他才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李昶身上。但这一次,李昶却觉得,他那目光似乎并没有真正落在自己脸上,而是穿透了他,望向了某个遥远而不知所云的过去。屋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窗外风雪的呜咽声隐隐传来。
  良久,顾彦章才缓缓开口,他轻声问:“殿下,您可曾听说过十九年前,崖州府的那场大疫?”
  李昶闻言,眼睫微动,略一思索,答道:“略有所闻。”他记忆中对此事印象不深,只知是发生在江南一处极为富庶的州府——崖州首府的惨剧,似乎是由一种名为恶核症的瘟疫引起。
  顾彦章点点头,缓声解释道:“那是十九年前的冬天,崖州首府。恶核症起,染者呕血发热,喉咙肿痛如核,旬日即亡。大疫初起时并未引起足够重视,等到全面爆发,已然无法控制。”
  “据残存的府志记载,短短五十天内,崖州各城门运出的棺材和尸体,便多达九十余万具。这九十余万,还只是有能力安葬的。那些无钱无势的贫民尸骸,堆积如山,不被计算在内。实际死难者,恐逾百万。”
  他的描述不带任何渲染:“城内粮食断绝,药物罄尽,易子而食,鬻妻卖女者,比比皆是。子鬻其父母,父食其子……人间伦理,荡然无存。街道之上,尸骸枕藉,哀鸿遍野,宛若鬼域。”
  “最终,崖州首府,十室九空,幸存者百不存一。盛怒之下,绝望的民众冲入了知州府衙……”顾彦章略一停顿,才接着说,“将时任知州顾谦及其家眷、仆从,共计二十九口人,全部吊死在了城墙之上。”
  “朝廷的救济与援手,姗姗来迟。待钦差赶到时,崖州已几乎成为一座死城。朝廷无力回天,也未再试图重建,只是将少数幸存者迁走,下令将城中尸骸集中焚毁,以防疫病扩散。崖州首府,自此废弃,成为禁地,直至今日。”
  李昶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明了。崖州大疫,他只知道惨烈,却不知细节竟如此骇人。而顾彦章突然提起这件尘封旧事,其用意……他想起顾彦章的姓氏,想起崖州知州似乎也姓顾,再结合顾彦章此刻异常平静的神情,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大疫那年,顾彦章应是七岁孩童,而他的户籍所写乃是泸州人。若他记得不差,那位被吊死的崖州知州顾谦,祖籍似乎也正是泸州。
  顾彦章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迎着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崖州知州顾谦,便是在下的先父。城墙之上吊死的二十九人中,有我的祖父、祖母、母亲、两位兄长、一位姐姐,以及所有的叔伯亲眷。我本是……那第三十人。”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似乎是时过境迁而又无可奈何的淡然:“我之所以能侥幸逃脱,是因为先父在疫病初发、局势尚未完全失控之时,察觉到事有蹊跷,预感不妙,便以送我外出求学为名,暗中将我送至泸州外祖家中避难。并对内外宣称,我体弱,已不幸染病早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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