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刚扶住一棵粗糙的树干,李昶便再也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这一路都没什么胃口,胃里空空,吐出来的也只是些酸涩的胆汁,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沈照野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等他吐得差不多了,才递上水囊让他漱口,又用沾湿的帕子仔细替他擦了擦嘴角,最后塞了一颗酸甜的果干到他嘴里。
“好些了?还要吐么?”他低声问。
李昶含着果干,缓了好一会儿,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才渐渐平息。他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甚至刚才还手刃了几个匪徒的沈照野,轻轻摇了摇头:“好多了,不吐了。”
沈照野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揽住他,往回走。路过那些还在呕心沥血的官员时,他到底没忍住,扯着嗓子打趣道:“哟!诸位大人,这是比赛谁吐得更多呢?还是觉得这南方的山水味道独特,得多品尝品尝?”
原本正吐着的周衢闻言,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沈……沈世子,您就别……呕……取笑下官了……”
另一个扶着树的钱仲卿也苦着脸接话:“下官……下官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都挪了位了……”
沈照野哈哈大笑,不再逗他们,揽着李昶径直往河边走去。
这些官员品级都不高,多是些在朝中无甚根基、凭着几分热血或想搏个前程主动请缨跟来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沈照野发现他们虽然有些书呆子气,偶尔迂腐,但大多踏实肯干,没什么坏心思,倒比那些满肚子算计的勋贵高官顺眼得多。
到了河边,清冽的水汽和青草的芬芳扑面而来。李昶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憋闷和胃里的不适都缓解了不少,终于有了些精神打量四周。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近处溪水潺潺,清澈见底,能看到圆润的鹅卵石。岸边水草丰茂,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与北方苍茫的景致截然不同,带着一股灵秀之气。若不是肩负着茶河城大疫一事,此地倒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等到众人都缓过劲来,伙头军也架起了锅,点燃了篝火。照海和陆明带着几个兵士,将打来的野鸡、野兔和从河里摸来的鱼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烤好的食物先分给了沈照野、李昶、顾彦章和几位主要官员。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简单的食物,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
“味道不错!比干粮强多了!”王客赞道。
“是啊,这鱼甚是鲜美。”另一位来自户部的官员司徒磊附和。
闲聊了几句风土人情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入了正事。他们已经进入兖州,界碑就在身后,茶河城仿佛一个巨大的阴影,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沈照野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率先开口:“说正事。第一,走哪条路去茶河?我们带的物资路上损耗了一些,需要补充。”
负责物资的司徒磊立刻道:“下官查过舆图,前往茶河有两条主要官道。一条经陵安府,路程稍远,但道路平坦,陵安府也算富庶,或可补充物资。另一条经岷川府,路程近些,但山路崎岖,且岷川府本身也不算富裕。”
李昶沉吟片刻:“岷川知府……据闻与茶河于太守有些旧怨,且性情保守。此时去他那里,恐生枝节。还是走陵安府稳妥些,虽远一点,但求个顺利。”
众人都点头同意。
沈照野接着道:“第二,人手。我们这点人,医师、帮手、兵士加起来,对付一座疫城,远远不够。得从沿途州府借人。”
负责协调的王客面露难色:“只怕……不易。各地如今对茶河避之唯恐不及,肯借人手的恐怕不多。”
顾彦章安静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或许,可双管齐下。明面上,以钦差行辕名义,正式行文沿途州府,要求其按律提供协助,至少需提供民夫、杂役及部分熟悉本地情况的差役。暗地里……”他顿了顿,“在下可设法联系一些游散的江湖郎中或不怕死的苦力,许以重金,或可募得些人手。”他并未详述如何联系,但众人都知他手下有能人异士。
沈照野看了李昶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道:“可行。明面上的事,几位大人去办。暗地里的事,就麻烦顾公子了。”
“分内之事。”顾彦章微微颔首。
“第三。”沈照野神色凝重起来,“防护。恶核症不是闹着玩的,咱们别还没到地方,自己先折了进去。张太医,你们有什么章程?”
为首的张太医连忙放下手中的烤鱼,正色道:“回世子,殿下,诸位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刻制备防护之物。需大量购置粗布,制作面罩,浸以药汁;准备手套、罩衣;携带的生石灰需沿途补充,用于消毒、处理秽物及……死者;还需配置避秽防疫的药囊、药汤,所有人每日服用。进入疫区后,需设立严格的隔离区,区分病患与未染病者,严禁随意走动。饮食务必煮熟,水源需格外注意……”
张太医详细地说着,众人听得面色严肃,纷纷记下要点。随后又就具体细节,如药汁配方、隔离区设置、人员分工等进行了讨论。虽然偶有分歧,但大致敲定了一个初步的防护和行动方案。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
沈照野站起身,拍了拍手:“行了,都记清楚就好。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去陵安府。”
车队又行了两日,按计划抵达了陵安府城。城门口盘查森严,守城兵士看着这支规模不小、带着兵甲和大量箱笼的车队,眼神警惕。
沈照野并未立即亮明钦差身份,只说是北地来的商队,贩运些药材布匹。他塞了些银钱,又插科打诨了几句,那兵士见他们队伍里虽有兵士,但看着规矩,不像是匪类,又检查了车辆,盘问了几句,最终还是放行了,只叮嘱他们莫要在城内生事。
进城后,车队并未直接前往府衙,而是先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然后派人分头去采买补充物资,特别是按照张太医要求的大量粗布、药材和石灰。
沈照野和李昶则带着顾彦章、几位太医以及部分官员,辗转了几处市集和商铺,一方面了解物价民情,另一方面也想听听民间对茶河疫情的看法。
这一听,却让他们心情愈发沉重。
“听说了吗?茶河那边,人都死绝了!晚上都能听到鬼哭!”
“朝廷派了钦差来?有什么用?去了也是送死!”
“是啊,谁敢去啊?那病气沾上就完蛋!”
“我看啊,就是天怒人怨,降下的惩罚!”
“官府早就该一把火烧了干净,省得祸害我们……”
流言蜚语充斥于市井之间,将茶河城描绘成了人间鬼域,充满了恐惧和排斥。甚至有人暗中议论,说朝廷派钦差来,根本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善后的。这个词让车队人员的眉头蹙得更紧。
“看来,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钱仲卿低声道,“民心恐慌,对我们后续行事极为不利。”
沈照野冷哼一声:“有人不想让我们去茶河,更不想让我们把疫情控制住。”
最后,他们来到了城中最大的济生堂药坊。所需的几味关键药材,只有这里存货最足。
然而,当太医上前表明需要大量采购时,药坊掌柜却面露难色,支吾着不肯卖。
“对不住,几位客官,您要的这几味药,小店……存货不多,不卖了。”
张太医皱眉:“掌柜的,我们刚才看过了,你后院库房明明还有不少,为何不卖?我们按市价付钱,绝不拖欠。”
掌柜的只是摇头:“说不卖就不卖,几位请回吧。”
张太医是医者仁心,又惦记着茶河的病人,见他这般推诿,不由有些恼火,追问道:“掌柜的,你总得有个缘由吧?莫非是嫌价钱低了?”
那掌柜被问得烦了,又见沈照野一行人虽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护卫,心知不好惹,索性把心一横,压低了声音道:“我看你们……是不是要买了药材,送去茶河城?”
张太医一愣:“是又如何?”
掌柜的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理由,声音也大了些:“那都是一座死城了!药材送过去也是白搭!而且,你们过去一趟,万一沾了那要命的病气,再传回我们陵安府,岂不是害了全城的人?这药材,我说什么也不能卖给你们!你们快走吧!”
张太医觉得这话简直荒谬,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掌柜的!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花钱买药,天经地义!茶河城怎么就是死城了?于太守还在坚守,定然还有幸存百姓!我等前去,正是为了救治他们,控制疫情,如何就成了害人?”
两人就在药铺里争执起来。那掌柜说不过太医,又急又气,猛地一拍柜台,对着后堂喊道:“我不同你说!你跟官兵说去吧!”
话音刚落,就听药坊外一阵脚步声杂沓,一队手持兵刃的陵安府官兵冲了进来,瞬间将沈照野一行人内外团团围住!门外的北安军反应极快,立刻拔刀出鞘,与官兵对峙起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