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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沈照野会怎么样?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勾勒,开始设想沈照野接下来可能的反应,以及那之后必然会发生的、他无法承受的场景。
  他会立刻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吧?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或是战场上杀伐决断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会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被冒犯、被亵渎的惊怒。他会看着自己,像在看一个……一个陌生的、令人作呕的怪物。
  然后呢?
  他可能会猛地后退一步,仿佛靠近自己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他那总是舒展的、带着张扬生命力的眉宇会紧紧拧起,拧成一个毫不掩饰的、代表着厌恶和排斥的结。
  他会开口说话。
  说什么?
  “李昶,你……”他的声音可能会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带着毫不留情的质问,或许还有一丝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愤怒,“你竟然存着这等心思?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原来都是,都是别有用心?”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李昶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用力揉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又或者,沈照野会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荒谬,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嘲弄的冷笑。他什么都不会问,只是用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一遍,然后转身就走。留下一个决绝的、永远不会再回头的背影。
  无论是哪种,结局都是一样的。
  他们之间,完了。
  那些亲密无间的表兄弟关系,那些他小心翼翼维持的,能够理所当然站在他身边的亲密,那些深夜对坐、朝堂并肩、偶尔甚至可以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的时光,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从此以后,沈照野看他的每一眼,都会带着审视和隔阂。他们之间,将永远横亘着这条名为龌龊的鸿沟。他甚至连像以前那样,默默地、在人前注视着他的机会,都会被剥夺。
  舅舅和舅母,如果他们知道了,李昶不敢再想下去。那个给了他温暖和庇护的镇北侯府,那个他内心深处偷偷视为家的地方,也将对他关上大门。
  他将彻底变成一个无人接纳、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比张居安,好不到哪里去。
  这铺天盖地的、关于将来的设想,如同无数根细长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入他的骨髓,钻进他的脏器。那是一种比身体上的伤痛剧烈千百倍的痛苦,是崩塌,是折磨。
  就在这极致的悲恸、恐惧和自我厌弃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的瞬间。
  “咳……咳咳……”
  喉咙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带着腥甜气息的痒意再也无法控制,猛地爆发出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无法自控地前倾、颤抖。
  他抬起那只一直死死攥着、指甲深陷掌心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咳嗽声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异常清晰和突兀。
  一阵剧烈的呛咳之后,他感觉到捂着嘴的掌心,传来一种温热的、粘稠的、不同于冷汗的湿润触感。
  他有些茫然地,缓缓摊开了手掌。
  掌心那片苍白的皮肤上,赫然晕开了一小滩刺目的、粘稠的鲜红。
  是血。
  他呆呆地看着那抹红色,眼神空洞,仿佛一时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什么,又意味着什么。那红色在他苍白的手掌映衬下,鲜艳得近乎诡异,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朵妖异的花。
  脑子里依旧是空白的,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冲击后的空白,而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和生机后的虚无。连那些绝望的设想,那些尖锐的痛苦,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抹红色吸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认命。
  原来,人悲伤恐惧到极致,是真的会流血的。
  他模糊地想。
  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掌心的血迹,昏暗的油灯,窗外那个模糊的身影,都像是被水浸过的画,色彩和轮廓开始交融、扭曲、淡化。
  力气正从身体里飞速地流失。
  他感觉自己的身子软了下去,再也无法维持那强行挺直的坐姿。像一尊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泥塑,沿着冰冷的太师椅,缓缓地、无声地向下滑落。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刹那,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感知,看到了一幅画面。
  厢房那扇紧闭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那个原本站在窗外、身影模糊的沈照野,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与风雪,急切地、几乎是踉跄地朝着他的方向奔了过来。
  他看不清沈照野脸上的具体表情,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种与预想中的厌恶、冰冷、嘲弄截然不同的焦急。
  那张脸上,似乎是带着焦急神色的。
  这个念头,像寒夜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篝火,一闪而过。
  随即,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彻底淹没了他。
  他失去了所有意识。
  窗户被风吹开的那一刻,沈照野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他原本只是想来寻李昶,解释那封该死的信,顺便把那个满嘴胡吣的张居安收拾一顿。刚走到窗外,就听见里面张居安拔高了音调在说话,言辞间似乎还牵扯到了自己。他下意识停住脚步,想听听这厮到底还要放什么屁。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雁王殿下思慕你呢?你知道吗?”
  风裹着雪沫扑在他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但他觉得这话比风更冷,更荒谬。
  沈照野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甚至想冷笑。
  张居安这贱人在胡说八道什么?思慕?谁?李昶思慕他?这他妈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鬼话?李昶是他表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今后在京城相互扶持的兄弟。这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想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他心头火起,拳头捏得咯咯响,就准备踹门进去先把这满嘴喷粪的东西的牙打掉几颗。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目光穿透洞开的窗户,撞上了屋内李昶的视线。
  就那一眼,沈照野所有动作,所有念头,都卡住了。
  李昶站在那张太师椅里,背对着远处昏暗的油灯,大半个身子陷在阴影中。可沈照野看得清清楚楚,李昶的脸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毫无生气的惨白,白得像新糊的窗纸,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或偶尔因他而泛起些许无奈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他的方向,却又好像没有焦点,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的是,李昶在看他,却又像是在极力地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的眼帘,紧绷的下颌,那放在椅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手指,无一不在诉说着一种极致的慌乱、羞耻,和无措。
  这不是被污蔑后的愤怒,不是被挑拨后的冷厉。
  这是一种,被猝不及防地、赤裸裸地剥开了一切伪装,暴露了最不堪秘密的绝望。
  沈照野脑子里那根名为这绝不可能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
  张居安说的,不是假话。
  也不是疯话。
  竟然……是真话。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沈照野的后脑勺上,让他有瞬间的眩晕。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想确认,想反驳,可看着李昶那副仿佛心神都被抽走了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李昶。
  他看到李昶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阴影里。像是默认,像是一种放弃所有挣扎的认命。
  沈照野觉得自己的心和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阵莫名的、尖锐的酸涩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他不懂这是什么情绪,是震惊?是难以置信?还是别的什么?他来不及细想。
  然后,他就看到李昶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像是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轻,却猛然敲在沈照野心上。
  他看见李昶抬起手捂住了嘴,肩膀因为剧烈的咳嗽而耸动。
  当李昶缓缓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那抹刺目的鲜红时,沈照野的呼吸骤停。
  血!
  李昶咳血了!
  那一刻,什么思慕,什么真相,什么狗屁不通的伦理纲常,全都被沈照野从脑子里彻底甩了出去。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也不想了。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李昶出事了!
  “砰!”
  一声巨响。
  沈照野猛地踢开了那扇结实关闭的木门,如同旋风般冲了进去,带起一阵凛冽的风雪气息。他几步跨到太师椅旁,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脚下,膝盖重重磕在椅子坚硬的边缘上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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