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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照野几乎以为他说完了,才又听到那微弱的声音续上:“可是我怕。”
  这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砸在沈照野心口,却比任何刀剑都更有分量。他手臂紧了紧,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拥住,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没有立刻说话。
  他等到了李昶的开口,却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质问或倾诉,而是害怕。
  沈照野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他当然知道李昶在害怕。从张居安揭穿一切,李昶呕血昏迷那一刻起,恐惧就像跗骨之蛆,缠绕着这个本就心思沉重的人。他只是没想到,这份恐惧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在他反复表明心迹、甚至做出承诺之后,依旧盘踞不散。
  他猜得到李昶在怕什么。怕世人的眼光,怕皇家的威压,怕沈家的反应,怕他的心意不够坚定长久,怕自己成为拖累。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寻常人望而却步,何况是李昶。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李昶用这样脆弱的声音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李昶的恐惧,似乎并不仅仅来源于外面那些可以预见的困难。那恐惧更深,更暗,仿佛源自于他的骨血。
  这不像打仗,有明确的敌人和阵地。这更像是对着一片浓雾挥拳,不知劲该往何处使。
  “我知道你怕。”沈照野终于开口,十分善解人意,“换了谁,摊上这些事,都得怕。”
  夜更深了,驿馆里连风声都似乎停歇,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和心隔着衣料传递的微弱震动。
  李昶的脸依旧埋在沈照野颈窝,那是个能隔绝些许目光、给予他最后一点勇气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我怕这世道容不下我们,怕舅舅舅母知道了,会伤心,会为难,怕陛下拿住这个把柄,更怕我这身子,终有一天,会成为你的拖累。”
  他一口气说了出来,没有停顿,仿佛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平稳,“多大点事,还有吗?”
  李昶在他怀里极轻地摇了摇头,发丝擦过他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沈照野沉默了半晌。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再用那些天塌下来我扛着的空泛安慰。他只是抱着李昶,手掌在他单薄的背脊上,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缓慢地抚过,继续说着那些话。
  “李昶。”他道,“你怕的这些,我都想过。”
  “世道容不下?”他顿了顿,“那就让它容。我们不在人前逾矩,该守的礼数守好,该担的责任担起。谁若非要乱嚼舌根,自有法子让他闭嘴。我沈照野在京都不是白混的,北安军也不是摆着好看的。”
  “爹娘那边……”沈照野的语气难得地踌躇了一下,“他们是疼你的,也是明理的人。或许一时难以接受,会生气,会责罚我。但时日长了,看到我们好,看到你不再是一个人苦苦熬着,他们会明白的。就算他们一直不赞同,那也没关系。我娶……我要同谁在一处,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孝道要尽,但我的人生,不能只为让他们称心而活。”
  “陛下那边,你更不必过于忧心。他要的是平衡,是可用之人。只要北疆安稳,沈家忠心,我与你谨慎些,不授人以柄,他纵使知道,权衡利弊,也未必会贸然发作。更何况,他如今未必就不知道。”
  “至于你的身子,李昶,你听好。它不是拖累。”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不是个健壮的孩子,病猫似的。这些年来,你喝过的药,比许多人喝过的水都多。这些我都知道,我从未觉得这是麻烦,别把我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为一谈。”
  “生病了就治,难受了就说,我陪你。永墉的大夫不够,我们就找天下最好的大夫。杨大夫不是说了么,只要精心将养,未必不能好转。退一万步讲,就算一辈子都要仔细将养着,那又怎样?”
  他微微低下头,几乎贴着李昶的耳朵:“我沈照野要的,是你李昶这个人。”
  “是聪慧隐忍的你,是偶尔也会使小性子的你,是会在雪夜里悄悄拉我衣角的你。”
  “健壮也好,病弱也罢,那都是你的一部分,我既然认定了,就会一并接住。”
  “所以,别再说什么拖累。”他的语气很认真,“我是真的不爱听,若是在军营,你是我手底下的兵,惹我不痛快,我早就一脚给踢到尤丹草原喂羊去了。”
  一番话说完,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沈照野没有催促,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给李昶思索和反应的时间。
  过了很久,久到沈照野以为李昶或许就这样睡去了,才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可是,随棹表哥,你本来可以更好。没有我,你会更轻松,路会更好走。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连……连个名分都给不了。”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沈照野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松。怕的不是李昶有这些念头,怕的是他把这些念头死死摁在心里,谁也不说。
  他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扶着李昶的肩膀,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熹微晨光,他低头,试图看清李昶脸上的神情。
  李昶却别开了脸,不肯让他看。
  沈照野也不强求,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擦过他眼角隐约的湿意。
  “李昶。”他叫他的名字,“你看着我,听我说。”
  李昶身体僵了僵,最终还是缓缓地、极其缓缓地,转回了脸,抬起了眼睛。
  四目相对。沈照野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泪水、恐惧、迷茫,还有一丝连李昶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更好?更轻松?”沈照野扯了扯嘴角,“什么是更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淑女,生几个孩子,守着北疆和侯府,按照所有人期望的那样过一辈子?”
  他摇了摇头,眼神专注地看着李昶:“那不是我想要的好。李昶,我活了二十五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从前总说自己无暇情爱,如今想来不过借口,我早就有了想要陪伴一生的人。”
  “这个人,在我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不知不觉,早就变成了你。从前是想作为表哥的身份陪着,今后,是想作为眷侣陪着。”
  “至于你能给我什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昶腕间那若隐若现的翡翠镯子上,又移回他的眼睛,“你把你整个人,连同你的心,都给了我。这还不够吗?”
  “名分?”沈照野嗤笑一声,“那玩意儿是给外人看的。我要的,是你心里那个位置,是我在你这里,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其他的,虚名而已,我不在乎。”
  他抬起手,用掌心温暖着李昶微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李昶,你要记住。”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确保每个字都刻进对方心里,“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你。”
  “是我需要你。”
  “需要你在,我才是完整的沈照野。”
  “所以,别再说你给不了我什么。你给的,早就是我生命里最重、最不可缺的部分了。”
  “明白吗?”
  窗纸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从浓稠的墨黑,化开成一片朦胧的灰蓝。雪似乎停了,风也歇了,万籁俱寂。
  沈照野静静地抱着李昶,刚才那番话说得重,他自己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滚过一遍,有些发烫,但他也能感觉到李昶的身体在慢慢放松。
  沉默在晨光微熹中流淌,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沈照野低头,看着李昶依旧贴在自己颈窝的脑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他清了清嗓子:“所以,我的雁王殿下。”他拖长了音调,“以后心里有话,能直说了吗?能把我那个会闹点小脾气,有点自己主意的阿昶,还给我了吗?”
  “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真是头疼死了,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见是要秃了。在北疆跟尤丹人周旋,都没费过这么多心思。”
  “……随棹表哥,是我的错。”
  “嗯。”沈照野应得很快,却又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补充,“一点点吧。”
  “我知道,你心里头那些怕,那些顾虑,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消干净的。我也知道,你肯定还有话没跟我说完。但李昶,你记着,以后再想这些事的时候,多想想我今日说的话。我沈照野说话,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嗯。”
  过了一会儿,李昶才从沈照野怀里微微抬起头。晨光已经能勉强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沈照野低头,看见他眼圈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的,但那双眼睛里的惶然无措,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几抹宁静。
  李昶看着他,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问:“随棹表哥,你回京之后,会答应陛下的赐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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