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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丰臣透一郎沉默片刻,才道:“即便如此,他们终究年轻。大胤朝堂水深,皇室争斗更是凶险,能否走到最后,尚未可知。”
  “正因年轻,才更可怕。”源赖生望着车队驶入城门,缓缓道,“他们有足够的时日成长,有足够的机会犯错,也有足够的力量卷土重来。透一郎,不要要小看任何一个能在永墉城站稳脚跟的人,尤其是,那些你看不透路数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永墉城内,人人都知道沈照野是北安军少帅,是沈望旌之子。但真要细数起来,有几个人能说清他到底打过哪些仗?立过哪些功?又是如何在这般年纪,便让北安军那些骄兵悍将心服口服?”
  丰臣透一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车队已驶入城门,消失在街巷深处。风雪依旧呼啸,将城墙上的对话彻底淹没。
  源赖生拢了拢衣袖,转身看向城内方向,山羊胡在风中微微颤动。
  “透一郎。”他忽然开口,“此次联姻,无论落在哪位王爷头上,我们都需谨记,大胤的年轻一代,已非我等所能轻视。沈照野,雁王,晋王,乃至那个看似温和的润王,都不是简单角色。”
  丰臣透一郎抱臂而立:“源大人是担心……”
  “担心?”源赖生轻笑,“不,是期待。一个强大的对手,才能体现出自身的价值。我倒要看看,这永墉城的风云,最终会由谁来搅动。”
  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立在城墙上,望着风雪中的永墉城。远处宫阙巍峨,街巷纵横,这座大胤的都城,在雪幕中显得格外沉静,却也格外深邃。
  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等待某个契机,苏醒、咆哮、吞噬一切。
  第96章 奉眠(下)
  宫门外,沈照野勒住马,朝王知节几人摆手:“行了,都散了吧。闲着没事先去侯府等着,今晚家宴,让你们家厨子都歇着,来我家吃。”
  孙北骥立刻接话:“哟,少帅大气。那我可得空着肚子去,专挑贵的吃。”
  “瞧你那点出息。”李昭云笑骂,“怎么,家里揭不开锅了?”
  “你懂什么?”孙北骥理直气壮,“吃大户的机会,能错过吗?”
  王知节无奈摇头,朝沈照野道:“那我们便先行一步,随棹,你与殿下进宫,万事小心。”
  沈照野点头:“去吧。”
  几人打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沈照野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宫门守卫,转身走向李昶的马车。
  小泉子已扶着李昶下车。李昶怀里抱着那只雪白的小狸猫,猫儿似乎有些怕冷,将脑袋深深埋进他臂弯里,只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
  沈照野从小泉子手里接过伞,斜向李昶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从他怀里接过猫,塞回小泉子怀里:“你先回你们殿下的寝宫,把猫安顿好,再备些热水、干净的衣裳。”
  小泉子抱着猫,有些不知所措,看向李昶:“殿下,这……”
  李昶朝他微微颔首:“听随棹表哥的。”
  小泉子这才应了声是,抱着猫,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另一条宫道。
  沈照野撑着伞,与李昶并肩往皋阙殿方向走去。宫道两侧积雪已被清扫,堆在墙根下,形成一道连绵的雪垄。天色依旧阴沉,细雪零星飘落,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昶,晚上就歇在侯府吧。”沈照野忽然开口,“别回你自己那儿了,冷冷清清的,我给你暖床,连炭钱都省了。”
  李昶低声道:“随棹表哥,皇后那边怕是不会允我夜不归宿。”
  “她能有什么意见?”沈照野嗤笑,“林家如今自顾不暇,她怕是连自己宫里那摊子事都理不清,哪还有闲心管你在哪儿过夜。”
  李昶侧目看他。
  沈照野凑近些,压低声音:“祈年殿那摊子烂账,工部、户部栽进去多少人?里头可有不少是林家沾亲带故、或是拿着林家好处办事的。陛下虽未明着追究林家,但那几道申饬的旨意,还有那几个被病退的林氏旁支,敲打得还不够明显?皇后这几日怕是正焦头烂额,忙着撇清、安抚、断尾求生,哪有工夫来盯你回不回去?”
  李昶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那便叨扰舅舅舅母了。”
  “叨扰什么?”沈照野挑眉,手臂又用力揽了揽,将人半圈在自己身侧,语气理所当然,“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他顿了顿,偏头看着李昶被氅衣毛领遮住小半的侧脸,“再说了,你跟我睡,连厢房都不用另收拾,能费什么事。”
  李昶道:“这……”
  沈照野捏了捏他:“这什么这,李昶,你不想同我睡吗?”
  李昶被问住,想吗?他心里自是想的。但从前他留宿,沈府总有单独的厢房,若是无事却同塌而眠,李昶忧心舅舅舅母会起疑。
  见他不答,沈照野低笑一声,也不逼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反正我是想的。你要真害羞,怕爹娘觉得不对劲……也行。”他指了指前方宫殿隐约的轮廓,又比划了一下侯府后院的方向,“反正你那间院子就在我隔壁,墙又不高。等晚上他们都歇下了,我翻墙过去找你,神不知鬼不觉。啧,这么一想,还挺有意思,跟……”
  他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足够清晰。
  李昶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眼看他,却撞进沈照野含着笑又促狭的眼睛里。
  “随棹表哥。”李昶忍不住低声唤他。这都什么跟什么?翻墙?幽会?若是被人瞧见……
  “怎么?”沈照野依旧笑眯眯的,“这法子不好吗?既全了你的规矩,又合了我的心意。还是说……”他的目光在李昶脸上逡巡,“我们雁王殿下,其实更愿意光明正大跟我同榻而眠?我没意见。”
  李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垂下眼。
  沈照野见好就收,不再逗他。又走了一段,沈照野听着脚下的踩雪声,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些:“放心吧,爹娘那边,有我呢。”他道,“况且,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夜里万一再起热,或是哪里不舒服,身边没人怎么行?我守着你,他们也安心些。”
  确有由头,沈照野话说到这份上,过几日又要去忙木兰围场的操练,明明日子还未到,沈照野尚在身旁,李昶却已有几分想了。
  只要小心些便行了罢。
  “……好。”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皋阙殿前。殿门外,内侍省总管高守谦正垂手侍立,见他们到来,连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雁王殿下,见过沈世子。陛下与诸位殿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李昶颔首:“有劳高公公通传。”
  “不敢。”高守谦侧身引路,“殿下、世子请随奴婢来。”
  皋阙殿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李昶与沈照野踏入殿中,抬眼便看见御案后端坐的皇帝李宸。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绛紫色常服,神色无虞。
  御案下方,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数人。左侧首位是太子李晟,见李昶进来,朝他微微颔首。太子下首依次是晋王李瑾、齐王李琮、润王李珏、宋王李琏。右侧则空着几张椅子,显然是留给他们的。
  沈照野飞快扫了一眼殿内情形,这是什么架势?
  “儿臣参见父皇。”
  “臣沈照野,参见陛下。”
  两人上前,依礼参拜。
  皇帝没立刻叫起,手里的念珠又缓缓转了两圈,才抬了抬手:“平身吧。赐座。”
  内侍无声搬来两张紫檀木椅,放在右侧空位。李昶与沈照野谢恩后坐下。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皇帝手中念珠相碰的清脆微响。
  终于,皇帝的目光落在李昶脸上,停了停。他开口:“茶河城一行,看着是吃了不少苦头,脸色不大好。”
  李昶垂首:“回父皇,儿臣无恙。西南湿冷,些许不适,回京将养些时日便好。”
  “嗯。”皇帝应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而问,“疫病的事,处置得干净么?”
  “回父皇,茶河城恶核症已得控制,源头也已查明,乃人为投放疫鼠所致。刺杀一事,主犯张丘砚伏诛,从犯依律论处。城内防疫章程已立,后续由杨在溪大夫与当地医官共同督导,确保无虞。”李昶答得条理清晰,声音平稳。
  皇帝点了点头,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张丘砚……朕记得他。陵安知府,当年是叶蒙之后,由地方推举上来的。倒是藏得深。”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殿内几位王爷却神色微动。张丘砚是地方推举不假,但当年背后有没有其他人的手笔,可就难说了。
  李昶没有接这个话茬,只道:“张丘砚私蓄兵力,勾结外邦,证据确凿,其罪当诛。西南道其余官员,儿臣已命人严加申饬,令其戴罪自省,各安其职。”
  “申饬?”晋王李瑾忽然轻笑一声,支着脸微微前倾,看向李昶,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六弟这申饬,恐怕不大妥当吧?我这几日可是听说,西南道那几个州府的大员,跟约好了似的,雪花般的请罪折子往京里递,言辞恳切得都快把自个儿贬到泥里去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照野,笑意加深,“沈少帅,你陪着六弟走这一趟,想必是帮了不少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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