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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林雨眠似乎也不意外,甚至笑意更深了些。她微微侧过脸,让烛光更多照亮自己半边面颊:“怎么,怕了?还是你心里其实也好奇得很,好奇这木兰围场的天,怎么就塌得这般恰到好处?好奇你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怎么就偏偏在楼塌时,伤得如此之重?”
  这正是他连日来心中反复盘旋的疑窦。太子与李长恨查出的结果,工部贪墨、工匠失职,人证物证俱在,无可指摘。可他就是觉得,这无可指摘之下,流动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违和。
  他沉默着,与镜中那双带着蛊惑与审视的眼睛对峙了数息。最终,他抬步,走了过去,脚步落在厚毡上,悄无声息。
  梳妆台上散落着鎏金的簪环和已经不太鲜亮的胭脂水粉,他略一停顿,拿起了那把搁在一旁的犀角梳,梳齿冰凉。
  他站到她身后,镜中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林雨眠的笑容停留在嘴角,李昶的脸上则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李昶抬起手,梳齿轻轻插入她浓密而寒凉的发髻,缓缓向下梳理,心思却百转千回,将连日所见所闻的碎片飞快拼凑。
  他终于开口:“望楼倒塌,表面是工部贪墨渎职,工匠疏忽草率,天灾风雪叠加。”
  梳子平稳地滑下。
  “陛下亲临,外使观演,两千兵马列阵于前,这是大胤展示军威国格之时,楼偏偏在此时塌了。”他顿了顿,从镜中观察她的反应,“工部那些人,贪财惜命,或许敢以次充好,或许敢偷工减料,但他们真有胆子、有本事,确保这座楼一定会在那个时辰、那个场合坍塌吗?仅仅是贪婪和懈怠,做不到这么分毫不差。”
  “除非,有人提前知道这座楼有问题,并且在关键时刻,推动了它。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在验收时轻轻放过,在工匠抱怨时不予理会,在最后加固的提议被提出时,让它恰好被遗忘。”
  李昶继续道,思路越来越清晰:“这样,东风到了,楼也塌了。所有人都会去查木材、查工匠、查天气,查到那些明面上的罪人。而那个最早知情、甚至可能引导了这一切的人,却隐在幕后,干干净净。”
  “不过,费尽心机制造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乱,死伤无数,震动朝野,甚至不惜赔上两位外邦公主的性命,引发可能的外交战火。如果仅仅是为了除掉几个工部的蠹虫,或是给我、给太子、给任何一位王爷、皇子使绊子,代价未免太大,也太蠢了。”
  他抬起眼,与林雨眠对视:“这场混乱本身,才是目的。”
  林雨眠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李昶接着说:“乱局一起,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被吸引过去。朝臣要争论如何善后,如何安抚使团,如何应对可能的外交诘难。边军要加紧戒备,以防不测。宫廷内外,人心惶惶,流程规章在紧急状态下容易出现缝隙。”
  “而在这种混乱和高压之下,御帐之内,如果发生点什么意外,是不是会比平常时候,更容易被忽略,或者,归咎于混乱中的不幸?”
  梳子停在发中,烛火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扯得忽大忽小。
  李昶看着镜中林雨眠那张精心修饰却难掩苍白与疲惫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一个他此前绝未深想过的可怕念头,终于无可回避地撞入他的脑海。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也难得沉重:“所以,你的目标从来不是楼,也不是那些替死鬼。你制造这场塌天大祸,搅动内外风云,是为了创造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重伤昏迷的陛下,在御帐之中,意外身亡,而不会引起过度怀疑的时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结论:“你想弑君,对吗?母后?”
  不是怒吼,不是质问,而是抽丝剥茧后,唯一的可能。
  林雨眠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这次,她不再透过镜子,而是直接面对李昶。烛光从侧面照亮她半边脸庞,另外半边沉浸在浓重的阴影里,让她的神情显得格外莫测。
  然后,她忽然看着李昶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诡异阴森的笑,而是带着些许疲惫、些许嘲弄,又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奇异笑容。
  她还是没有承认是,也没有否认不是。
  但她轻轻抬起手,不是对着李昶,而是指向帐顶那隔绝了所有阳光的厚重幔帐,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你看,这帐子里多黑啊,点了这么多蜡烛,还是照不亮。”
  她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李昶脸上:“可惜了,李昶,你猜到了开头,猜到了过程,甚至猜到了结局,但这局棋,从一开始,执棋的,就不止我一个。”
  “至于谁赢了,谁输了……”她摇摇头,转回身,“或许,根本没有赢家。”
  帐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那几簇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映着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在无尽的昏暗里,沉默地对峙。
  林雨眠终于解释道:“望楼是个好靶子,够大,够响,能吸引所有人的眼睛。工部那些人,贪婪又愚蠢,稍微给点暗示,挪开一点阻碍,他们自己就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把楼盖成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至于时机陛下要观演,使团要莅临,多好的机会。混乱里,人才会放松警惕,也才有可乘之机。”
  李昶听懂了,这计划虽并不算天衣无缝,甚至风险极高,却胜在狠辣、直接,若非陛下早有防备,或是像那夜一样,根本未曾真正昏迷,后果不堪设想。
  “你一个人,做不到这样。”李昶道。
  这计划绝非一个深居简出的皇后仅凭自身和林家那点势力就能办到,宫中、朝中,必有同谋或至少是默许、提供便利之人。
  静默在昏暗中蔓延。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李昶。”她看着镜中的李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母亲在询问儿子,“若是四下空无一人,只有你和陛下。刀,就在你的手里。你会毫不犹豫地刺下去,夺过那至高无上的权柄,还是,丢开刀,跪下来,任凭陛下处置?”
  李昶沉默地看着镜中林雨眠的倒影,没有回答。
  林雨眠也并不真的期待他的答案,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这宫里,这天家,哪有什么真正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过是龙椅太大,只能坐一个人。坐上去的,怕被拉下来,没坐上去的,做梦都想爬上去。父子?兄弟?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是随时可以舍弃、可以碾碎的东西。陛下当年不也是如此走过来的么?他比谁都清楚。”
  “不仅仅天家如此,这世道,本就是层层叠叠的予夺。男人予夺女人的一生,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父亲予夺儿子的前程、婚姻,乃至性命。主子予夺仆役的尊严、温饱。君王予夺臣子的荣辱、生死。”
  “予夺的权力,便是活着的一切。”她缓缓道,“有了它,你才是人。没有它,你便是物件,是筹码,是随时可以被交换、被牺牲、被遗忘的东西。”
  就像她的母亲,就像刘希,就像这后宫无数连名字都留不下的女子,就像那些在望楼下枉死的兵卒、使臣。
  “怎么不说话,昶儿,是觉得母后疯了?”林雨眠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苍凉,“也许吧。但我只是看够了,也演够了。我演了一辈子温良恭俭,演了一辈子母仪天下,演了一辈子女人该有的样子。可我得到了什么?一个华丽的笼子,一个随时可以被取代的身份,还有满心无处可去的恨与不甘。”
  “我想试试,把予夺的权力,握在自己手里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她看着李昶,“我不是为了坐龙椅,我知道我坐不稳,这世道也不许女人坐。我只是想在那把规定了所有人该怎么活的尺子上,狠狠砍一刀。我想看看,如果我这个物件,突然不想按他们写的戏文演了,突然也想伸手去予夺一次,这天……会不会塌下来?”
  林雨眠顿了顿,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灰烬。
  “事实证明,不会。”她喃喃道,“天不会塌,只是我这只不安分的物件,要被处理掉了。”
  李昶站在林雨眠身后,看着她镜中苍白而平静的脸,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代表着世俗意义上女子极致荣光的皇后,此刻却像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殉道者,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毁灭气息。
  “所以,你问我共谋之人,如今还重要吗?”她问,“棋子用过了,便没了价值。知道是谁,于你,于陛下,于这局棋,又有何益?且在这宫里,在这天下,不甘心只做物件的又岂止我一个?”
  “李昶,你又焉知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
  镜中,林雨眠看着他长久的静默,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兴趣,那点探究也淡去了。她移开目光,转而看着他手中的梳,话题突兀地跳开。
  “恨我吗?”她问,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温情或歉疚,“这些年,我让你抄的那些经,跪的那些冷砖,还有时不时赏你的那些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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