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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嘎鲁有些不解:“王子,留着这些南人作甚?都是累赘!”
  兀术瞥了他一眼:“我们要的是通往永墉的路,不是一片废墟。人都杀光了,谁给我们带路?谁给我们运粮?谁告诉我们永墉城里哪家最富,哪条路最近?”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敢反抗的,杀。有钱有粮不肯交的,杀。但手脚要快,别耽误行程。”
  众将恍然,纷纷领命。
  就在这时,赤雁关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绞盘转动声。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在无数乌纥骑兵惊愕又狂喜的目光注视下,竟缓缓地、主动地向内打开了。
  城头上没有预想中的箭矢滚木,只有几个穿着胤军服饰的人影在晃动,远远地,似乎还在挥手。
  “开了!真的开了!”嘎鲁狂喜大叫。
  兀术瞳孔微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眼前这荒谬又真实的一幕冲散。那南人的手竟真的伸得如此之长,连这北疆最后一道雄关的守将,都能为其所用。
  “巴尔诺,带先锋营,进城控制城门、城墙、府库。嘎鲁,你的人随后,肃清城内可能反抗的驻军。记住我的话。”兀术沉声下令,一夹马腹,“其余人,跟我进城!”
  “呜——嗬——”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黑色的洪流开始涌动,马蹄声由缓至急,最终汇成震耳欲聋的轰鸣,朝着洞开的赤雁关汹涌而入。
  城门后的景象,比预想中更不堪。街道空旷,店铺紧闭,只有零星几个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惊恐地张望,旋即被汹涌而入的异族骑兵吓得缩了回去。驻守关内的胤军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个低级军官模样的人战战兢兢地跪在路边,手里捧着象征城防的印信和钥匙。
  巴尔诺的人迅速接管了各处要害,嘎鲁则带着人马冲进了军营和几处疑似官员富户的宅邸。很快,惊叫、哭喊、咒骂、兵刃碰撞声、以及肆意狂笑的声音,便从城池各处响起,打破了关城死寂的伪装。
  兀术骑着马,缓缓行在街道中央,他冷眼看着两旁。乌纥士兵踹开一扇扇紧闭的门户,将里面值钱的东西粗暴地扯出来,塞进马背上的皮袋。有反抗的男丁被一刀砍倒,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尖利刺耳。浓烟从几处地方升起,虽然很快被扑灭,但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已经弥漫开来。
  这就是征服,赤裸,粗暴,带着铁与血的气息。兀术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只觉南人的财富确实令人目眩,但这些士兵抢红了眼的状态,也让他微微皱眉。劫掠能提振士气,但也容易让队伍散漫,失去控制。
  “王子,府库清点了,存粮不多,但金银绢帛不少!”巴尔诺策马回来汇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武备库里甲胄兵器也算齐全,就是老旧了些。守将和几个主要官员的家也抄了,捞了不少好东西!那些软骨头,跑得倒快,只留下些家眷仆役。”
  兀术点点头:“抓紧时间,让儿郎们吃饱,马匹喂足。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分给那些愿意跟我们走的南人。一个时辰后,全军开拔。”
  “是!”
  一个时辰后,赤雁关已彻底易主。街道上狼藉一片,幸存的百姓瑟缩在角落,用恐惧麻木的眼神看着这支异族军队重新集结。乌纥骑兵们马背上大多鼓鼓囊囊,脸上带着满足和未褪的戾气。
  兀术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残破的关城,不再留恋,一挥手:“出发!”
  大军再次开动,如同黑色的浊流,涌出南门,沿着官道,向着南方那片更低矮、更开阔的土地奔去。
  又急行军大半日,地势逐渐平坦。黄昏时分,前锋探马来报,前方有一处高地,可俯瞰南面。
  兀术催马上前,在亲卫簇拥下登上一处陡峭的山崖。时值冬末,山崖上草木枯黄,视野却极好。
  他勒住马,向崖下望去。
  刹那间,仿佛天地豁然开朗。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缓缓向南倾斜的广袤平原。冬日的田亩呈现出大片灰褐色,河流如缎带蜿蜒其间,村落城镇星星点点,道路纵横如棋盘。极目远眺,地平线尽头,天空与大地交融处,一片氤氲之气升腾,那后面,就是大胤的中心——永墉城所在的方向。
  没有重重山峦阻隔,没有险关要隘挡路,一马平川,直抵京畿。
  兀术身后的将领们也跟了上来,看到眼前景象,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热欢呼。
  “长生天!这就是南人的膏腴之地!”
  “永墉!永墉就在那边!”
  “王子!我们打过来了!我们真的打过来了!”
  兀术没有欢呼,他静静坐在马背上,胸膛却因剧烈的心跳而微微起伏。八年,整整八年,无数儿郎血洒北疆荒原,与沈望旌、沈照野父子在北安城下拉锯、鏖战、争夺每一寸土地。多少日夜,他望着南方连绵的群山,想象着山后的世界。
  如今,群山已在身后。这片传说中流淌着蜜与奶、堆积着金山银海的丰饶平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展露在他铁蹄之下。
  “沈望旌……”他低声念出那个让他又恨又敬的名字,“你的北安军,还在北边和敦格、库勒那些废物纠缠吧?你儿子,沈照野,听说也在永墉附近?”他嘴角咧开一个冰冷而亢奋的弧度,“可惜,你们挡不住我了。”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嘹亮的嘶鸣。兀术拔出腰间弯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南方无垠的平原,声音如同破锣,却带着斩铁断金的决心和无穷野心,在呼啸的山风中炸开。
  “儿郎们!看清楚了!前面,就是南人的命脉,是他们皇帝的老巢!那里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有吃不完的粮食美酒,有最水灵的女人!八年的血,不会白流!跟着我,踏平这片土地!把乌纥的战旗,插上永墉的城头!”
  “吼!!!”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彻山崖,无数弯刀举起,映着西坠的残阳,反射出大片猩红冰冷的光。
  “传令!”兀术收刀回鞘,目光灼灼如狼,“全军在此休整一夜,喂饱战马,检查兵甲。明日日出,全速南下!遇城不攻,逢镇即过,以最快的速度,直插永墉!”
  “目标只有一个,永墉城!拿下它,这万里江山,就有一半姓了我们乌纥!”
  狂野的吼声再次响彻云霄,惊起飞鸟无数。
  兀术不再言语,只是死死盯着南方那片暮色渐浓的平原,眼中燃烧的,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征服欲和野心。
  京畿,永墉。
  我来了。
  永墉城,雁王府暖房。
  炭火比前几日烧得更旺了些,顾彦章半躺在铺了厚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绒毯,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市井小报,正慢慢看着。
  沈平远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挽着袖子,正用一把小银匙,小心地给一盆素心兰松土、施肥。
  “谣言又换了个说法。”顾彦章放下小报,咳嗽了两声,“这次不说少帅擅离职守了,改说北安军这些年虚报战功、冒领粮饷,沈侯在北疆养寇自重,少帅此番回京,是来打点关节、掩盖亏空的。”他顿了顿,补充道,“编得有鼻子有眼,连哪年哪月,在何处与尤丹小股部队假打,缴获了多少实际上不存在的牛羊马匹,都列了出来。还在市井酒肆里传,说北安军兵士实则面黄肌瘦,甲胄不全,都是沈家父子苛待所致。”
  沈平远手里的银匙停了一下:“这次倒是下了功夫,连细节都补上了。看来是急了,先前擅离的罪名不够分量,撼动不了北安军的根基,就改从贪腐和军纪下手。”
  “源头查到了吗?”顾彦章问。
  “还在跟。”沈平远道,“最初是从东市几个说书人嘴里流出来的,很快就在码头苦力、街边小贩里传开。传播的路子很刁,绕了几个弯,通过几家背景复杂的茶馆、脚店中转。背后定有人筹措,但藏得深。慧明那边也在查,他门路不同我,或许能有发现。”
  顾彦章点点头:“李长恨的手笔。也只有他掌控的锦衣卫,能有这样细致入微的市井手笔。先造势,把北安军和沈家名声搞臭,等逐鹿山那边尘埃落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可以顺理成章地彻查军费,甚至直接动兵权。”
  “殿下在逐鹿山,暂时无恙,但也被晋王绊住了脚。”沈平远将银匙放下,“我们这边,不能干等着谣言坐大。李长恨想用民意和清议做刀子,我们就得先把这刀子掰折了,或者……换个方向。”
  “荷光有何想法?”顾彦章看着他。
  沈平远擦净了手,才缓缓道:“谣言这东西,就像野草,你越去扑打,它长得越快,溅起的泥点子还脏了自己的手。最好的办法,不是辩解,而是种上别的、更高、更显眼的花。”
  顾彦章挑眉:“种花?”
  “嗯。”沈平远走到窗边,指着暖房里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比如,我们可以让别处的流言,更吸引人。”
  “具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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