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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再后面,三十名北安军骑兵鱼贯而入。铁甲摩擦,刀鞘轻撞,沉闷的脚步声混着马蹄声,填满了这原本只该有低语和纸张翻动声的方寸之地。
  他们沉默地分散开,占据了大堂两侧和门口,如同一道黑色的、带着硝烟味的铁壁,将内外隔绝。
  日光从高大的门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沈照野的肩甲和战马的鬃毛上,也照在那些文官惨白惊惶的脸上,照在他们的紫袍玉带上。
  沈照野一直走到堂中,才勒住马,连马都懒得下。战马停下,前蹄不安地刨了一下光洁的地面,又发出一声轻响。他微微垂眸,居高临下,看着那几个或怒或惧、僵在原地的官员。
  堂内悬挂的历代名臣画像,香炉里袅袅的青烟,堆满案牍的书案,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陈年墨卷与熏香混合的文气,所有这一切,在这群不速之客带来的铁血气息面前,都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沈照野!你大胆!”今日当值的赵阁老须发皆张,指着沈照野,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此乃内阁中枢!你竟敢纵马擅闯?成何体统!你这是要造反吗?此事老夫定要奏明陛下,参你一个藐视朝堂、意图不轨之罪!还不速速退下!”
  另外两位侍郎也是面无人色,又惊又怒,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沈照野俯身,笑道:“奏吧,等你的折子送到御前,看看是北疆失地的罪先下来,还是我的罪先论处。”
  他不再废话,直接从怀中抽出两份早已备好的文书,手腕一抖,文书展开。一份是盖着北安军印信的军情急报抄件,另一份则是厚厚的名单。
  “兀术连破数城,赤雁关以南沿线官员,或死或降或逃,已不堪用。吏部雁王记室顾守白,已擢选可堪任事者,列名在此。”他抖了抖那份厚厚的名单,“内阁即刻用印,下发任令。我要这些人,三天内到任,接手城防、民政、粮秣。晚一天,按贻误军机论。”
  一位姓孙的侍郎硬着头皮开口:“沈将军,官员任免,自有朝廷章程!需吏部核验,陛下御批,岂能因你一言而决?此名单我等还需复核,再议……再议。”
  “复核?再议?”沈照野打断他,“孙侍郎,兀术的骑兵,此刻就在赤雁关以南的平原上跑马。他们跑一天,就近永墉一天。你是想等他们跑到永墉城下,再坐下来慢慢复核、再议,该派谁去守那些已经丢了的空城,该让谁去给乌纥人带路?”
  “还是说,孙侍郎觉得,那些弃城而逃、开门揖盗的废物,还能用?或者,你有人选,比这份名单上的更合适,更能立刻顶上去,挡住乌纥人的刀?”
  孙侍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额角冷汗涔涔。
  另一个姓钱的侍郎见状,急忙打圆场:“世子,兹事体大,非我等不配合。只是这任令一下,便是泼天责任。若无陛下明旨,内阁擅自委任沿途州府主官,这僭越之罪,谁也担不起啊!不如将军先将名单留下,我等立刻派人去逐鹿山,请陛下定夺,必以最快速度……”
  一直沉默的王知节忽然开口:“钱侍郎,从永墉城到赤雁关,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要两天。陛下若再思量一二,朝会再议一议,各部扯皮一番,没个三五天,旨意下不来。旨意下来,新任官员动身赴任,又需时日。等他们到了地方,乌纥人恐怕已经坐在州府衙门里喝茶了。”
  他看向三位官员,姿态是十足的客气,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到了那时,追究起来,北疆糜烂至此,是前线将士守土不力,还是中枢庙堂决断迟缓、用人不当、坐失良机?”
  三位官员脸色齐刷刷又白了一层。
  沈照野适时接话:“第二件事。那些丢了城池、降了敌寇、或者干脆卷了库银跑路的败类,该杀。北安军此番回援,沿途便要清理门户。内阁需行文,授我全权处置之权,便宜行事,遇此类败类,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赵阁老一把老骨头几乎跳起来,“沈照野,你疯了?那是朝廷命官 岂是你想杀就杀?便是罪证确凿,也需押解回京,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你一个武将,安敢如此无法无天?!”
  沈照野终于正眼看向赵阁老:“老大人跟我讲法?那些开城降敌的官,跟乌纥人讲法了吗?那些卷了军饷跑路的蠹虫,跟边关饿着肚子守城的将士讲法了吗?”
  “北疆的防线,不是被乌纥人硬生生砸开的,而是被自己人,从里面,一块砖一块砖撬松的。如今墙塌了,狼进来了,你还要我按着你们的法,慢悠悠地审,慢慢地判,等着给那些蛀虫收尸,还是等着他们被乌纥人封个官,调转枪头来打我们?”
  他每问一句,便驱马向前一步,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铁蹄叩击金砖,步步紧逼。那高耸的阴影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压得三位文官喘不过气,连连后退。
  就在此时,照海缓缓拔出了腰刀,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将雪亮的刀锋横在身前,用一块麂皮,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擦拭着刀身。刀刃摩擦皮料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大堂里,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赵阁老气得几乎晕厥:“你……你们这是逼宫,是胁迫朝廷!老夫绝不与你们这等武夫同流合污!绝不用印!”
  “老大人,你可以不用印。”沈照野勒住马,停在距离三位官员仅一步之遥的地方,俯视着他们。
  “但,赵阁老,孙侍郎,钱侍郎,容我提醒诸位几句。”
  “北疆的门,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自己人打开的。”
  “如今,我要去把门堵上,把蛀虫揪出来碾死,换上能顶事的人。”
  “你们可以选择,现在就用印,给我任令和处置权。事成之后,朝廷叙功,少不了你们一份临危决断、力挽狂澜的考语。”
  他顿了顿。
  “或者,你们可以继续守着你们的章程、你们的法度,拖延,推诿,上报,等待。”
  “但请诸位老大人想清楚。”
  “等兀术的马蹄真的踏破永墉外城,等陛下问起北疆何以溃败至此、中枢何以应对无力的时候。”
  “届时,需要站出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除了前线那些该死的败类。”
  “会不会也有几位身居枢要、却未能及时洞察奸宥、果断处置、以致贻误战机、山河破碎的……阁老、侍郎?”
  赵阁老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指着沈照野的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孙侍郎和钱侍郎更是面无人色,冷汗浸透了中衣。他们毫不怀疑,以沈照野此刻展现出的强势和北疆确凿的败绩,他绝对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沈照野不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马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发出笃笃的轻响。
  王知节再度开口:“诸位大人,少帅行事虽急,然拳拳之心,皆为社稷。此刻每快一刻,便能多救一地百姓,多阻胡骑一步。内阁若此时鼎力相助,便是于国有功,于民有德。史书工笔,后人论及今日危局,必会记得,是内阁诸公,于大厦将倾之际,毅然担纲,签发任令,授予全权,方能力挽狂澜于既倒。此乃不世之功业,何必拘泥于寻常章程?”
  威逼,利诱,摆明后果,再给个台阶。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照海擦刀的细微声响,和战马偶尔不耐的喷鼻声。
  终于,钱侍郎最先崩溃,他颓然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对缩在柱子后面、几乎要晕过去的书吏嘶声道:“印……印绶!空白文书,快拿来,按……按沈少帅吩咐的办!”
  孙侍郎也无力地摆了摆手,算是默认。
  赵阁老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最终,没有反对。
  沈照野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神色,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只是挥了挥手,照海立刻下马,接过书吏颤抖着捧来的内阁大印和空白文书,与王知节一起,当场核对名单,撰写任令和授权文书。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加盖了内阁大印的文书备齐。沈照野接过,看也不看,随手塞进怀中。
  “叨扰了。”
  他调转马头,三十骑随之而动,如同来时一样,沉默而迅疾地撤出了内阁大堂。马蹄声再次敲击着金砖地面和汉白玉台阶,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衙之外。
  只留下内阁大堂内一片狼藉,几位值守官员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回神。
  永墉城北,浛洸门城楼之上。
  风从北方原野吹来,带来尘土与一片寒意。李晟披着一件暖裘,静静立在垛口后,他身侧,半步之后,站着锦衣卫总督李长恨,两人皆沉默地望着城外。
  视野尽头,一队黑甲骑兵正汇聚成流,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朝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在初春清冷的天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决绝的轨迹。为首那杆玄底沈字大旗,在风中猎猎狂舞,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一往无前、仿佛要撕裂一切的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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