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么大声干嘛?”布白将舌头搭在牛肉上,两颗白亮的犬齿露出,“喏,我的牙齿不好,我咬不动这么硬的肉。”
啸林忍无可忍,想发脾气又觉得没有由头,但是心中就是莫名烦躁。他一口叼起剩下的牛肉,越过还在啃南瓜的巴拿,向仓库外走去。
“我的肉……”布白亦步亦趋跟在啸林屁股后头,咬住啸林的尾巴尖,坏心眼地威胁,“把肉还给我,不然我要咬断你的尾巴了。”
啸林嗤笑一声:“现成的肉都啃不动,还咬我?别把你那几颗小牙齿崩断了。”
布白愤愤不平:“切,你的尾巴又不是铁做的,我的牙也没有那么坏,只是不太稳而已,是这块肉冻得太硬了,等他软一点我一样可以吃。”
“那就跟着我,带你和你的肉去晒太阳。”啸林将牛肉放在仓库外的阳光下。
此时已是八九点,户外温度开始急剧升高,像昨天那样的高温似乎又要袭来。冻肉在阳光下融化得很快,布白守着肉,时不时舔舔血水,以免血气散开太远被丧尸闻见。
“对了,你怎么找到我的?”布白问。
“猴子喊了几嗓子,我正好在找食物,离得不远,就听到了。”啸林言简意赅。
吃完南瓜又开始啃圆白菜的巴拿,抱着自己精心挑选的水果蔬菜大拼盘爬上树,低头对树下的啸林解释:“再说一遍,我是猩猩,不是猴子。”
啸林冷眼如利刃,扫向巴拿,巴拿立马歇了动静,默默抱着白菜爬上了更高的树杈,离树下这两头老虎又远了些。
动物园的雾气散尽,短暂的喧闹过后,时间仿佛再度被按下暂停键,一切都静谧着,不曾发出响动,连东之塔保护区外的狂风似乎也吹不散莱泊山的腥臭。
布白抱着肉啃的很是欢快,脏兮兮的尾巴在身后摇晃,甚至有意无意往啸林脸上蹭。啸林挨着布白躺下,与布白后背靠后背,并眯起眼睛做饭后休息。他习惯在吃饱后梳理毛发并睡上一觉,好让食物在肚子里好好消化,尤其是一顿吃太多的时候,更需要长时间的休息为下一次的捕猎积攒能量。
但布白完全没有老虎的天性,他吃饭的样子比起进食,更像是幼虎在玩闹。啸林时常觉得布白不是老虎,只是有着老虎的模样。以前住在笼舍,隔着铁门铁锁铁窗子,啸林就认为布白不像老虎,现在大家都游荡在外,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十分爱干净的啸林,不允许自己身上有任何的脏污,即使不慎沾到,也要很快打理干净,因此他每天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用于舔毛,以此保持毛发清洁。
可布白实在太懒,啸林又觉得那身脏兮兮的皮毛刺眼,只好认命地长叹一口气,抱着虎妈照顾虎崽的心态,从布白的头顶开始为他舔毛。带着密集倒刺的舌头就像梳子一样,不仅能剔除脏污,还能将打结的毛发梳开。副作用就是肚子里容易有毛球,需要时不时吐两口,将毛球吐出来。
布白完全没有被强大的同类舔毛时应该感到的屈辱和恐惧,他甚至挪动后腿,将自己更完整地露给啸林,好让啸林能把他舔得干干净净。这一行为连树上的巴拿看到了,都啧啧称奇,高声问:“你多大的虎了,竟然还要别的虎帮你舔毛,不知道的还以为啸林是你妈妈呢。”
“为什么会这么以为,大嗓门是公虎啊,公虎是不能做妈妈的,只能做爸爸。”布白开动脑筋,牙齿镶在肉里,抬头时嘴里还挂着一坨被啃得稀稀拉拉的肉串。
啸林看得眼角狂跳,伸出爪子勾住那串没被咬断的肉,帮布白拽了下来,在继续低头给布白舔毛。
“哦谢谢。”布白乐呵呵地猛抬头,险些撞到啸林正在奋力舔毛的舌头,然而他本意只是想蹭蹭啸林的下巴表达友好。
巴拿将白菜啃得嘎嘣脆,仰天长叹:“我们莱泊动物园真的出问题了,把老虎养得跟猫一样,没想到这辈子我这只猩猩还能看见野外来的公虎给圈养的公虎舔毛,真是神了……我老爸知道,肯定要骂饲养员没有把老虎们的野性培养好。”
布白吃饱饭后不想休息,非要跟啸林玩,猴窜到啸林身上,张大嘴巴咬空气。啸林被压倒也没生气,而是盯着眼前那片同样被泥水弄脏过的腹毛,纠结要不要继续舔。
老实说,给同类舔毛已经够离奇了,啸林又不是哺乳期的母虎、布白也不是幼年小虎崽,舔毛行为是万万没理由发生的。舔舔背毛头毛还能解释成互相排解压力,但舔腹毛……
啸林闭上眼,真想直接晕过去。
偏偏布白晃悠着脏兮兮的腹毛在啸林面前转悠,一会儿跟空气打架,一会儿又来抓啸林的尾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巴拿在枝头为啸林答疑解惑:“小虎崽就是这样的啦,我爸经常说,布白就是没有一颗好心脏,要是他不生病,那整个动物园都能被他闹翻天。”
“不好的心脏是什么意思?”啸林问。
“你不知道?哎?你不是一直住他隔壁吗?”巴拿也很是惊讶,“你来的时候,他刚做完大手术没多久呢,我跟着我爸爸去看过,特别特别吓人!要在身上捅一个特别大的口子,用各种刀子在心脏上面做手术,然后再用线把刀口缝上。”
啸林沉默片刻,悄悄在布白的腹部寻找巴拿所说的伤口。那是一道很明显的疤痕,就烙在布白胸前,那里已经长不出毛发了,只能靠四周的白色长毛将它遮住。
先天性缺陷,心室间隔缺损。
在最初被接到莱泊动物园时,饲养员们发现即使他们准备再多有营养的食物,布白也总是瘦巴巴的没有精神。他发育很慢,常常痛苦地蜷缩在角落,起初饲养员以为这是幼虎来到陌生环境后的应激反应,于是向园长申请创办了食肉幼崽混养区,将同一批从非法实验基地救出来的幼崽们重新养在一起。
这种方法在短时间内,确实缓解了布白的紧张,在他发病时,同样从基地出来的动物幼崽们会围在布白身边进行安抚。但久而久之,周围所有幼崽都长大了很多,布白还是和刚来动物园时一样,甚至食欲日渐下降、最后连路都走不稳。
饲养员莫娜多次申请对布白进行更全面的体检,最终园长阿铂尔同意了莫娜的申请,从人类现存最大的保护区-明珠之巅内请来了一批动物医学专家。莫娜原本所做最坏的打算是布白有抑郁倾向,没想到经过几次精密医疗器械的检测,专家们发现在布白的心脏内,有一个‘洞’。
这个小洞的存在,阻碍了布白的生长发育,使血液无法顺畅地流通,也就成为悬在布白头顶的一道催命符。
布白跨过啸林,将肉乎乎的肚子搭在啸林的后背,用舌头卷起巴拿掉下来的两片白菜叶,咔嚓两声嚼碎吞下肚。
吃完他耷拉着舌头,嫌弃道:“呸呸呸,真难吃。”
“难吃就别吃了。”啸林说,“吃肉去,别乱动弹。”
“我吃饱了。”
啸林虎目瞪圆:“你才吃多少就饱了?”
“这是什么话,吃饱了就是吃饱了,吃多会不舒服,莫娜姐姐不让我一次吃很多肉,消化牛肉也很累的,我要留着力气去找我的幼崽。”
“你还没有找到你的熊猫幼崽吗?”啸林十分关切,眼神却并不柔和,“我告诉过你,老虎的幼崽不可能是熊猫,况且如果你真有熊猫幼崽,你也养不活他。”
布白一跃而起,双爪重重拍在地面:“我可以养活它!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养不活它?”
“因为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啸林骤然起身,将布白压在身下,锐利的犬齿贴近布白,狩猎的气息愈发浓郁。
布白完全不服:“我可以,我现在也没有死,凭什么说我不可以?”
“如果不是我正好回来,你就在那个冷库里等死吧。”啸林心头不爽,垂眸又瞥见布白胸口的伤疤,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如果巴拿没有撒谎,那布白以前送给他的肉,其实都是莫娜给布白准备的术后加餐。
白吃人家那么多顿恢复餐,啸林郁闷地用尾巴拍打地面,地面竟然也软乎乎的,扭头一看才发现是布白的后腿。
布白抬高下巴,顺势去舔啸林的下巴:“那谢谢你救我虎命,下次我也救你,我也给你舔舔毛。”
啸林僵硬地扭头看向别处:“你这舔的什么毛,全是口水,恶心死了。再去吃两口肉,吃完趁温度还没升到头,赶紧去找你那个见鬼了的熊猫幼崽,我倒要看看你这头老虎的幼崽是个什么东西。”
布白一咕噜爬起来,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往啸林身上压,左边蹭蹭又去右边蹭蹭,蹭着蹭着就继续往山上走了,留下还没吃完的几口肉在原地。
“喂!我还没跟上呢!”巴拿急忙丢掉没啃完的圆白菜,又往嘴里塞了十几颗小番茄,飞窜下树追着两只老虎的屁股跑,含含糊糊地嘟囔,“邓邓唔、邓邓唔唔——”
“猴子快跟上。”啸林脚下不停,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