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何断秋停住脚步,疑惑地转身看向江欲雪:“怎么了?”
江欲雪的瞳孔缩成了竖起的针,死死盯住何断秋的头顶上方。在他的头顶正中央,乌黑的发间,赫然绽开了一朵娇艳欲滴的小红花!
那花朵不过鸡蛋大小,花瓣层叠舒展,颜色红得惊心动魄,花茎极细,仿佛直接从发根血肉中生出,随风摇曳。
林睿昂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你头上!”
何断秋伸手去摸,奇道:“师弟,你在我脑袋上插花了?”
“闲的,我又不是你!”江欲雪最恨他这副死到临头了仍没个正型的德行,但到底是自己的夫君,这种时候心里还是着急得不行。
他一步跨到何断秋面前,抬起手,指尖冰色寒气缭绕,何断秋被冻得天灵盖疼。
“别碰它。这东西扎根了。”江欲雪道。
何断秋道:“好师弟,我要被你冻成冰块了。”
江欲雪不再犹豫,指尖凝聚的寒气陡然化作一道细如毫发的冰线,缠绕上那朵小红花的花茎与花瓣连接处。
那朵妖艳的红花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在瞬息间被冻结,连同那试图扎根的脉络一起,化作了一小撮晶莹的红色冰屑,簌簌落下。
江欲雪迅速收回寒气,指尖在何断秋头皮被扎根处轻轻地拂过,踮起脚,扒着何断秋的肩膀,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再无残留,才略微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何断秋只觉得头顶被寒气侵袭的地方一阵刺骨的凉,随即升起被微小针扎过般的痛感。他抬手摸了摸头顶,除了发丝有些湿冷,并无伤口,他师弟还给他吹了吹。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林睿昂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欲雪收回手,目光扫过周围看似无害的花草树木,语气森寒:“我们,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万花岛。”
“这里的一切,”他指向远处的四季同框,指向脚下柔软的春草,指向溪边那丛墨绿的蕨类,“都不过是那邪花,根据我记忆编织出来的陷阱。”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树林深处,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还有枝叶摩擦的沙沙声。
林睿昂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警惕地看向声音来处。
树影晃动,两个僵硬的身影蹒跚走出。他们身上还挂着镇祟衙的腰牌,但躯体已然异化。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树皮般的灰褐色,四肢关节处长出枯枝般的凸起,而他们的头颅、胸口、后背……但凡有血肉的地方,都盛开着一簇簇或大或小的红花,摇曳生姿。
“老张?小五?!”林睿昂惊骇叫道,这些人,正是他那些先前失散的同僚!
“花傀……”江欲雪低语,印证了最坏的猜想。他们根本没离开万花岛!眼前所谓的秘境,不过是邪花力量制造的幻境。
那些花树同僚空洞的目光齐刷刷锁定了三人之中的,江欲雪。
它们冲来,速度远比看起来迅捷,手臂猛地延长,化作带刺的藤蔓,铺天盖地抽击而来。
江欲雪长剑出鞘,冰霜剑气纵横,所过之处藤蔓碎裂。这些花傀的攻击重点,始终落在他身上。
它们在优先清除天敌!
“师弟,小心!它们的攻击重点是你!”何断秋一边挥剑斩断几根试图缠向江欲雪的藤蔓,一边焦急地提醒。
他看得分明,那些花傀虽然也向他与林睿昂挥动藤蔓,但绝大多数凌厉的攻势,都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咬住江欲雪不放。
江欲雪自然也察觉到了。剑气在他周身形成一片凛冽的领域,任何闯入的藤蔓都在刹那间冻成冰块,但它们根本不在乎损伤,断裂的藤蔓落地后又立刻有新的从那些扭曲的躯体上生长出来,前赴后继。
“它们在消耗你,这鬼地方的灵气不对劲。”何断秋斩断一根斜刺里抽来的藤蔓,对江欲雪道,“不能久战!”
江欲雪抿紧唇,他何尝不知?每一次挥剑与释放寒气,都是在消耗他本就被这幻境隐隐压制的灵力。
但花傀的围攻密不透风,林睿昂带伤作战,已然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道血痕。
他既然答应了要护着人家,必须要想办法打破僵局。
他的目光一凝,锁定了一个头颅上花朵开得最盛的花傀。
“师兄,掩护我!”他低喝一声,身形乍然前冲,冰青剑光暴涨,箭矢般直刺那花傀的心口。
这一剑破釜沉舟,迅疾无比。沿途试图拦截的藤蔓纷纷在寒气下碎成齑粉。
然而,就在他剑尖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花傀胸口覆盖的红花猛然向外喷出一股浓郁的猩红花粉,不仅遮蔽了视线,更带着一股直冲灵台的甜腻腥气。
江欲雪冲势太快,收剑不及,眼看就要被那诡异的红雾吞噬。他当机立断,周身寒气爆发,试图将红雾驱散。
他的灵力集中于一点,全力应对前方红雾,背后却有一株看似早已被余波震断枯藤再度焕发生机,生长出的藤蔓比之前所见的藤蔓更加粗壮,尖端锐利如矛,悄无声息地自江欲雪视野死角刺来!
何断秋一直分神留意着江欲雪,尤其在江欲雪发动突袭时,更是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偷袭。
“江欲雪!”
此刻,望见那藤蔓从如此隐蔽的角度袭向江欲雪毫无防备的后背,何断秋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这小子受伤!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何断秋蓦然将身旁的花树踹开,借力旋身,灵力不顾一切地灌注于双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江欲雪的方向而去。
他撞开了江欲雪。
“噗呲——”
藤蔓穿透血肉的闷响,在混乱的战场中依然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江欲雪被撞得向前踉跄了几步,惊愕回头。
他看到何断秋挡在了他原先的位置,那根尖锐的藤蔓,洞穿了何断秋的左肩,藤蔓上的倒刺挂着他的血肉。
滴滴答答,落下粘稠的血液。伤口周围的皮肉,开出了细小的花芽。
“师兄……”江欲雪的呼吸一停,声线中夹带着一丝慌张无助。
何断秋的身体晃了晃,勉强稳住。
江欲雪迅速将周围花傀斩成冰渣,扶住何断秋摇摇欲坠的身体。
触手滚烫。
木灵根在疯狂地向外释放灵力,试图对抗入侵的花毒,却反而像往火里浇油,让毒素侵蚀得更深。
“怎么办?你疼不疼?”江欲雪的哽咽声堵在喉咙里,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恐慌与绝望。
他一手按住何断秋血流不止的伤口,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覆上那正在生长的区域。极寒的冰灵力不再有丝毫保留。
寒气延缓了花毒的扩散,却如千万根冰针,狠狠扎进他的灵脉,何断秋嘴唇咬出了血,气若游丝地玩笑道:“你这算不算趁病打击报复?”
江欲雪收紧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指尖惨白:“闭嘴……等你好了,怎么报复回来都行。”
他的指尖因过度输出灵力而颤抖着,按在伤口上的手有些哆嗦。寒气丝丝缕缕,艰难地将那蔓延的花苞封冻在肩胛附近。
看着何断秋失去血色的脸,江欲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拧成了麻花,多年来封存在心底的悔恨与无助,伴着眼前即将失去的恐惧,尽数冲破了桎梏。
“师兄……”他倏然哽咽了一下,滚烫的液体冲出眼眶,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何断秋染血的前襟上,“我那时不该故意惹你生气的。你命里的桃花再多,莺莺燕燕成群,也不是现在的事,我就不该迁怒与你。”
何断秋本来就疼,听他这话更是气得眼前一黑,咳出口淤血来,撕扯着声带为自己正名:“我咳咳……我没有莺莺燕燕,你不许污蔑我咳咳咳……未来的我也不行!”
江欲雪被他这副又气又弱的模样揪得心疼,擦了把眼泪:“师兄,我想明白了,进宫做太监又能怎么样?即便是做太监,我也要陪在你身边。以后你做皇帝,我就做你的大太监,我们两个天天守在一起,你和妃子侍寝我便在屋外侍候,就算不能同床共枕,也能朝夕不离……”
何断秋:“江……咳咳呼咳咳咳咳!”官差还在旁边听着呢!
江欲雪听不清他轰隆轰隆的咳嗽声里夹杂了点什么话,自顾自地继续碎碎念道:“我们两个这算苟合吗?在你的记忆里是不是还没有睡过我?夫君,你不能死,你以前还跟师父说睡不到我就死给他看,你现在什么都忘了,死了也太亏了。”
何断秋缓了足足七八息,才攒够力气,咬着牙挤出一句,声音沙哑还带着颤:“江欲雪,我死不了,你别说了。”
“对,你死不了,我压制住你体内的花种了。”江欲雪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让眼中的决绝燃烧得更加炽烈。他泣血般发誓道,“这一次,我绝不会让历史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