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些恩情,裴寂记在心里,裴惊寒更是用实打实的力气回报,谁家盖房挑砖、谁家收稻扛粮,他从不含糊。
“张婶回来啦?”田埂上的张老三直起腰,黝黑的脸上淌着汗珠,手里还攥着半捆稻子,“今儿豆腐卖得快,惊寒小子出力了吧?”
他说着就往裴惊寒怀里塞了个刚从田埂边摘的野柿子,“甜得很,给小宝解解馋。”
裴惊寒笑着应道:“三叔说笑了,是婆婆的手艺好。”
他麻利地接过野柿子塞进怀里,放下挑着的空担子,上前帮着把一捆稻子扛到田埂上,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得更透。
八岁的孩童,已经撑起了一个家的责任。
裴寂没像寻常孩童那样追着田埂上的蝴蝶跑,先接过张老三递来的野柿子,脆生生喊了声“张叔叔好”,又绕到田边,捡起散落的稻穗。
“惊寒这孩子,真是个顶顶好的。”田埂上的李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手里的竹篮里装着半篮刚剥的花生,“我家那孙儿跟他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她说着就往裴寂兜里塞花生,“小宝快拿着,补脑子,好好读书。”
裴寂连忙摆手推辞,却被李奶奶按住手:“听话,你们兄弟俩不容易,奶奶这点心意。”
不远处的刘大虎也吆喝着:“惊寒,明儿来我家拉两袋粗米,新碾的,够你们吃些日子。”
裴惊寒直起腰高声应着:“谢谢虎叔,我明儿一早就去,下回猎到了好东西请你来家里吃饭。”
这样的场景,三个月来早已成了常态。
张婆婆站在田埂上和村民们闲聊,说着今年的收成,脸上满是欣慰。
裴寂把兜里的花生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分了一半给张婶家的小孙女,自己只留了几颗,剥了壳却先塞进张婆婆嘴里。
“婆婆甜吗?”他仰着小脸问。
“甜,比蜜还甜。”张婆婆含着花生,笑出了眼角的细纹,转头跟李奶奶说,“这小宝这孩子懂事的很,瞧着我干活就在一边帮忙。你是不知道,昨儿学文来了家里,说小宝读书读的好,要奖励小宝一刀纸呢。”
她还怕是张学文顾及她相公的恩情前来帮扶他们的,细细盘问,真的是读得好,人三岁的孩子还没定性,整天撒欢的跑,上课也是心不在焉,唯有小宝正襟危坐、一丝不苟。
李奶奶也从自己小孙儿哪儿知晓一点裴寂的事情,连连点头,又添了句:“将来定是要中举人的,咱们杏花村啊,还没出过这样的文曲星呢。”
田埂上的村民们都跟着附和,张老三擦了把汗笑道:“等小宝将来出息了,咱们也跟着沾光。惊寒,到时候可别忘了请咱们喝喜酒。”
裴惊寒刚扛完一捆稻子,直起腰来笑得爽朗:“那是自然,真有那么一天,全村的酒我都包了。”
笑声混着稻田里的唰唰镰声,在风里传得很远。
裴寂听着大人们的话,悄悄把《论语集注》往怀里又按了按,目光更是坚定。
他不仅要为自己读书,更要为哥哥、为张婆婆,为这些真心待他的村民们争口气。
“婶子,我来捡吧,”他蹲下身,帮张婶把散落在田埂上的稻穗捡起来,小手攥得紧紧的,每一粒金黄的稻子,都像极了此刻他心里沉甸甸的希望。
“日头要落坡啦,张婶快带着娃们回吧。”刘大虎挥着镰刀吆喝,“明儿收我家那亩地,惊寒要是得空就来搭把手,管够晌午饭。”
裴惊寒脸上挂着笑,弯腰把空担子重新挑上肩,“还不省的明天什么光景呢,这会秋收,明日怕是要跟着猎户队伍上山了。”
秋收之时,山上的物资丰厚,野物肥美,为了赚钱,猎户队常常会在此前组织好队伍去收割一番。
“哈哈哈,倒是忘了你小子跟裴老大打猎呢。”刘大虎笑出声,“行,那去山上注意安全,明日张婆婆的豆腐留我一份,很久没吃小葱拌豆腐了。”
张婆婆趁着他们闲聊的功夫,先一步回到家中。
与村民们一块闲聊着,偶尔还要答复村民们在学问上的不懂,裴寂硬生生比哥哥晚上一刻钟到家。
“太热情也累人啊。”裴寂嘴里嘟囔着,迈着小小的腿从田埂往家里走去,期间还要应付那个涕泗横流的隔壁家小棍子。
终于进了院门,裴寂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还没缓过劲儿来,就被一股甜香勾住了脚步。
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雪白的甜豆花,上面卧着两个圆滚滚的鸡蛋,撒了一小撮绵白糖。
裴惊寒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黄澄澄的麦芽糖,糖香混着豆花的甜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小宝,快过来。”张婆婆笑着招手,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暖意。
裴寂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书,不明白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傻孩子,忘了?”张婆婆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昨儿收拾你爹娘留下的旧包袱,翻出你爹写的生辰八字,说你是九月初八生的。今儿就是初八,咱们小宝四岁生辰啦。”
裴惊寒把麦芽糖塞进他手里,指尖带着山野的凉意:“这是镇上糖铺最好的糖,给你当生辰礼。以后每年生辰,哥都给你买,等明年,哥给你打只山鸡,让婆婆给你做鸡汤面。”
裴寂捧着甜豆花,看着碗里卧得周正的鸡蛋,又捏了捏手里黏乎乎的麦芽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前世他的生辰,总是一个人泡碗泡面,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发呆。
而这一世,在杏花村的小院子里,有哥哥为他奔波的背影,有婆婆暖到心底的关怀……
他舀起一勺甜豆花,温热的豆香裹着糖的甜意滑进喉咙,眼泪也跟着落下来,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哥,婆婆……”他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
“哭啥,生辰要笑。”张婆婆用袖口帮他擦去眼泪,把碗往他手里又推了推,“快吃,豆花凉了就不好吃了。”
裴惊寒坐在他身边,把麦芽糖掰了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夕阳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灶房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与天边的晚霞连在一起。
远处稻田里传来村民们的欢笑声,混着院子里的甜香,格外动人。
裴寂小口吃着豆花,鸡蛋的嫩、豆花的滑、糖的甜,在舌尖交织成最温暖的滋味。
他偷偷把剩下的半块麦芽糖放进怀里,心里盘算着,等晚上,要和哥哥、婆婆一起分着吃。
这是裴寂在杏花村的第一个生辰。
第15章
书山有路兄为径,猎海无涯弟作灯
时光荏苒,六载光阴在杏花村的稻浪起伏中悄然划过。
宣庆三年的朝局动荡,到了宣庆九年已是积重难返。
太后年事已高,制衡之力渐弱;宗室亲王借“安边”之名手握兵权,朝堂之上愈发骄横;文臣集团内部派系林立,争论不休却无人真正关心民生。宣庆帝的新政屡屡被驳回,只能眼睁睁看着赋税日重,流民渐多,连杏花村这样的偏远村落,都能感受到粮价飞涨的压力。
杏花村的稻子收了六茬,张婆婆的豆腐摊换了一口新磨盘,连镇上的杂货铺都主动来帮她代销豆腐干,每日天不亮就有人在街口等着她出摊,熟客们都喊她“张豆腐”,说她做的豆腐比别家的嫩三分、香三分。
她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可精气神却越发好,手脚麻利得不像个年过七旬的老人,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六年的光阴,藏在裴寂案头堆积的书卷里,也浸在裴惊寒伤口愈合又裂开的疤痕中。
每日天还未亮,张婆婆的磨盘刚响起第一声吱呀,裴寂就已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前,就着熹微的晨光读书。
初春的晨露打湿他的袖口,冻得指尖发红,他便把双手拢在嘴边哈口气,继续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批注诗文;盛夏的蚊虫叮咬得他胳膊满是红点,他就用布条缠紧衣袖,目光始终不离开书页上的注解;深秋的寒风卷着落叶吹进院子,他就搬着凳子挪到灶房门口,借着柴火的微光背诵《四书》;隆冬时节大雪封门,他就在屋里点一盏油灯,油芯烧得只剩小半截,也舍不得吹灭,常常读到后半夜,困倦得趴在桌上睡着,脸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他有成年人的芯子,可普天之下能人异士比比皆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比得过别人,拿出了毕生的努力。
张夫子早已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书铺的老先生更是对他另眼相看,不仅允许他自由出入藏书阁,还时常给他讲解科举应试的技巧。
裴寂深知机会难得,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为了记住晦涩的注疏,他把难记的句子写在纸条上,贴满了房间的墙壁;为了练习文章章法,他每日必写一篇策论,四年下来,用过的纸堆得比他还高;为了锻炼口才,他常常对着院中的老槐树模拟殿试应答,声音从最初的怯懦变得越来越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