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裴寂与兄长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默契,先带回家再说,若真有麻烦,凭周先生在镇上的声望,总能周旋一二。
  周先生曾是京官,后来辞官归隐,见多识广,定有办法。
  “上来,我背你。”裴惊寒蹲下身,宽厚的脊背对着少年,像一座安稳的山。
  裴寂则拎起少年的布包,手指不经意间碰了碰包内,硬邦邦的,轮廓温润,像是块玉佩之类的物件,却没有兵器的棱角。
  他悄悄松了口气,拎着布包跟在一旁,顺手从旁边的山楂树上摘了几颗最红的山楂,递到少年面前:“含着,酸甜开胃,能缓一缓渴。”
  少年咬了一颗,酸得他瞬间皱起眉头,眼角却渗出了笑意。
  这是他逃亡以来,吃的第一口带着温度的东西,不是冷硬的干粮,不是生涩的野果,而是有人特意为他摘的山楂。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棵长出了三个枝桠的老槐树,紧紧相依。
  山风卷着野果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吹在脸上,少年趴在裴惊寒的背上,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草木味,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他悄悄睁开眼,看着裴寂走在旁边的身影,少年穿着粗布短褂,却身姿挺拔,偶尔会回头看看他,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温和。
  裴寂没像往常那样絮叨着和兄长说村里的趣事,只是偶尔说几句“前面有块石头,哥你慢些”“王婶家的鸡又跑到咱菜园了”,他刻意放慢脚步,耳朵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直到看见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才稍稍放下心来。
  “惊寒、小宝回来啦?这是啥人?”树底下纳鞋底的王婶抬起头,笑着打招呼,手里的针线还在布料上穿梭,目光却落在少年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杏花村小,来了陌生人自然引人注意,更何况这少年穿着讲究,还被人背着。
  裴寂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少年身前,语气自然得像说今天吃了什么:“王婶,这是我哥在镇上认识的朋友家的孩子。来山里玩不小心摔伤了膝盖,先带回家养几天。”
  他为了给少年的穿着找个由头,又悄悄朝少年眨了眨眼,示意他别说话。
  少年心领神会,把头埋得更低,手指紧紧抓着裴惊寒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王婶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心里一阵发慌,生怕露了破绽。
  王婶没再多问,山里孩子调皮摔伤是常事,她挥挥手让他们赶紧回家:“快回去吧,你婆婆该做好饭了。这孩子看着就金贵,可别再让他乱跑了。”
  走进熟悉的院子,裴寂先喊了一声:“婆婆,我们回来啦,带了个客人。”他想先给张婆婆打个底,免得老人家看到少年这副模样受惊。
  张婆婆正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听到声音抬头一看,看到少年苍白的脸和缠满布条的膝盖,果然吓了一跳:“哎哟,这孩子咋伤成这样?快进屋!惊寒你轻点放,别碰着他的腿。”
  裴惊寒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少年轻轻放在堂屋的竹椅上,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张婆婆转身就去端温水,裴寂则借着帮厨的功夫,跟在婆婆身后走进厨房,在门口低声把少年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穿的是绫罗,带刀伤,不肯说真名,只说被坏人追,看着不像坏人,眼神干净。”
  张婆婆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得她满脸皱纹都柔和了些。她手一顿,随即叹了口气:“造孽哟,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苦的都是孩子。不管啥来头,先把伤养好再说。小宝,你去把我那瓶金疮药拿来,给孩子换换药。”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心里自有分寸,知道这孩子来历不简单,却也明白救人要紧。
  “对了,还没问你名字呢。”裴寂端来一碗熬得软糯的小米粥,递到少年面前,粥上还飘着几粒红枣,是张婆婆特意加的。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少年,这是最后一道试探,若连名字都不肯说,那便要多留个心眼了。
  少年握着粥碗的手猛地一紧,温热的瓷碗烫得他指尖发麻。他低头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和慌乱:“我……我叫阿禾。”
  裴寂留意到他说名字时,指尖微微颤抖,连声音都有些发虚,显然是假的。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笑了笑,语气温和:“阿禾,好名字,像山里的禾苗,有生气。快喝粥吧,我婆婆熬的小米粥最养人,你身子虚,多喝点。”
  阿禾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过喉咙,一路暖到了心底。
  这是他逃亡以来,喝到的第一碗热粥,比家里厨子做的山珍海味还要香。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裴寂含笑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真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却没有半分恶意。
  “你小子快同你大哥劈柴去,晚饭我来弄。”张婆婆端着铜盆走进堂屋,朝着裴寂摆了摆手,随后目光落在阿禾身上,眼神慈和。
  阿禾连忙将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下意识地拢了拢额前的碎发,那里藏着他最大的秘密,逃亡路上他用脂粉层层盖住,生怕被人发现。
  裴寂知婆婆有分寸,对着阿禾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走到院角时,正好碰到裴惊寒扛着柴回来,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拎着斧头往柴房走去。
  堂屋内只剩两人,张婆婆将铜盆放在凳上,用手指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正好:“孩子,擦擦脸清爽些,晚饭就快好了。”
  她声音慈和,像对待自己的亲孙子,将帕子在温水里浸软拧干,递到阿禾面前。
  阿禾连忙接过帕子,指尖刚碰到温热的布料,就听见张婆婆“咦”了一声,带着几分疑惑:“这额前咋黏着块灰?”
  话音未落,张婆婆的手已经探了过来,想帮他把灰擦掉。
  阿禾心里一紧,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同时抬手去挡:“婆婆,我自己来就好!”
  可他动作慢了半拍,膝盖上的伤又传来一阵刺痛,让他顿了一下。
  张婆婆的手指已经轻轻撩开了那缕汗湿的碎发,殷红色的朱砂痣露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粒缀在眉心的红豆,小巧精致,格外显眼。
  这是哥儿独有的印记,爹娘临终前叮嘱他要藏好的东西。
  阿禾的身子瞬间僵住,帕子从手中滑落,掉在腿上,手指死死攥住了衣摆,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颤抖。
  他能感觉到张婆婆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额头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得安稳。
  张婆婆的动作也顿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了然的温和。她放下帕子,没有再继续擦脸,只是轻轻拍了拍阿禾的手背,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孩子,你是个哥儿吧?”
  哥儿二字像惊雷般炸在阿禾耳边,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设想过无数种被发现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平静的时刻。
  额间这颗朱砂痣,是娘说的福气,可在这乱世里,却成了会给他招来祸事的标记。
  他慌忙用手捂住额头,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瞒你们的,我怕你们知道了就不收留我了。”
  其实,他更害怕自己的身份被不怀好意的人知晓,失了清白,那他就真的没脸活下去了。
  张婆婆连忙摆手,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轻得像拂过花瓣:“傻孩子,莫要苦,婆婆也是过来人……”
  她年轻时也是个苦命人,知道哥儿在这世上有多不容易。
  见阿禾还是浑身紧绷,像只受惊的小鸟,张婆婆叹了口气,岔开话题:“我年轻时候,也见过京里来的公子哥,额间就有这样的痣,只是没你的这么匀净。你这孩子,怕是打小就没受过苦吧?咱一家子都是好人,不会因为你是哥儿就心怀不轨,更不会往外说半个字,你安心住着。”
  阿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他抽噎着,帕子上的水混着眼泪滴在手上,冰凉又滚烫。
  “我……我怕给你们招祸,”他哽咽着说,“那些人追我,若知道我是柳知府家的哥儿,只会抓得更紧。”
  这话一出口,阿禾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他逃亡以来,第一次对人说出自己的身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了别人。
  张婆婆没追问柳家的变故,也没问那些追兵是谁,只是起身想往外面走,准备煮碗热汤给阿禾补身子。
  “不管是哥儿还是汉子,你都是走投无路、无家可归的孩子。”她的语气很温柔,“惊寒他爹娘走得早,我拉扯俩孩子长大,最知道孤苦无依的滋味。咱这儿虽偏,但门是敞着的,你安心住着。”
  阿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却越流越凶。他看着张婆婆忙碌的背影,那背影不算高大,却像一座山,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心里的石头轻了些,原来被人看穿秘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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