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上官瑜闻声,猛地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难以掩饰的欣喜,连声音都微微发颤:“裴……裴学子?你回来了?”
  与他同行的同窗见状,识趣地笑了笑,对着两人拱手道:“既然上官兄有故人相寻,那我便先行告辞了。”
  “多谢兄台。”上官瑜连忙回礼,目光却始终落在裴寂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待那同窗走远,他才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羞涩:“我听闻你今日返校上课,本想课后去找你,没想到你竟先寻来了。”
  裴寂看着他眼中的欣喜,心中的忐忑消散了大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此前我回榆林镇接家人,未能与上官兄相见,还劳烦上官兄特意跑一趟送清茶,实在过意不去。今日我寻来,一是为了当面道谢,二是想问问你,那日寻我,当真没有其他事?”
  他话一出口,便见上官瑜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抬眸望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我只是许久未见,想与你探讨学问罢了。裴学子是觉得,我这般寻你,太过唐突了吗?”
  “并非如此。”裴寂连忙摆手,心中竟生出几分慌乱,“我只是怕你有难处却不愿开口。”
  上官瑜闻言,眼中的委屈稍稍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暖意:“裴学子是在担心我?”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多谢裴学子挂心,我并无难处。只是秋园一别,总觉得与裴学子相谈甚欢,心中挂念,便想着再来寻你探讨些经义,又怕你忙于课业,或是不愿与我过多往来,故而那日未能见到你时,才会有些失落。”
  不知近来家族在忙些什么,连他‘私会’裴寂的风言风语传到了上官宏耳朵里,上官宏都视若不见。
  站在一旁的小塘连忙点头附和:“是啊裴公子,我家公子这些时日总念叨你呢。说你学识好,性子也好,是难得的知己。为了给你挑那盒清茶,公子还特意去了城南最有名的茗香阁,挑了整整一个时辰,说是要选最醇厚却不苦涩的,才配得上裴公子您。”
  “小塘!”上官瑜轻声呵斥了一句,脸颊的红晕更甚,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休要胡言。”
  小塘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公子我说的是实话嘛……”
  裴寂看着这主仆二人的互动,心中的紧绷感彻底消散,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这清茶来得如此不易,倒是我辜负了上官兄的心意。方才子瞻兄将清茶交给我时,我还想着,待寻到机会,便将清茶归还,如今看来,倒是我唐突了。”
  “裴学子若是归还,才是真的唐突。”上官瑜连忙道,眼神中带着几分急切,“那清茶是我真心相赠,绝非客套。秋园那日,我与裴学子探讨《论语》中‘士不可以不弘毅’之句,裴学子的见解独到,让我受益匪浅。我心中敬佩,才想与裴学子结为挚友,日后一同钻研学问,难道裴学子不愿吗?”
  “自然愿意。”裴寂毫不犹豫地应下,话出口才发觉自己的语气太过急切,脸颊也微微发烫。他定了定神,认真道:“能与上官兄这样的知己探讨学问,是我的荣幸。只是我家中刚迁来省城,尚有诸多琐事需要处理,怕是难以时时与上官兄相聚。”
  上官瑜闻言,眼中的光芒暗了暗,随即又重新亮起:“裴学子放心,我明白的。家中琐事要紧,你先安心处置便是。我只需知晓,裴学子愿意与我相交,便已足够。日后你得空时,若想探讨学问,随时可以来明远斋寻我,我房中的孤本典籍,也随时向你敞开。”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牌,递到裴寂面前。
  竹牌上刻着简单的‘瑜’字,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这是我的贴身竹牌,你若寻我时我不在明远斋,便可让斋内的同窗或是小塘转交,我看到后,便会第一时间寻你。”
  这是他头一回把贴身之物送给一个汉子,不免紧张的胸口发涨。
  裴寂看着那枚竹牌,心中泛起一阵暖流,可贴身之物,对方又是小哥儿。他不动声色的望向对方清澈的眼眸,从那双眸子里,他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接过竹牌,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多谢上官兄。我也备了一份薄礼,本想今日带来,却因匆忙忘了,改日我寻你时,再补上。”
  薄礼是没有备的,但说了话,回去再备也不迟。
  “裴学子无需如此客气。”上官瑜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所有的委屈与羞涩,只剩下纯粹的喜悦,“能与裴学子结为挚友,便是最好的礼物。对了,你离开的这段时日,府学内发生了不少事情,我听我兄长说,你们秀才班,往后一个月会增加多一次考试,名曰‘摸底考’,由府学教授亲自主持,考题皆是从经史子集里摘选的疑难之题,考后还要将名次张榜公示,据说考得好的学子,能得府学发的笔墨纸砚,还有银两,甚至还能带家里人来府学参观。不仅如此,府学还新添了几条例规,说是往后每日辰时初刻便要到崇礼堂点名,迟到三次者,便要罚抄《孟子》三遍,还有,藏书阁新添了不少从京城运来的孤本,不过得凭先生的手谕才能借阅。”
  是上官瑾说的吗?不是。
  “多谢上官兄。”裴寂心中一暖。
  他有山长的令牌倒是能去。
  带家人来府学参观?他想,若是他得到了好的名字,就带大哥来瞧瞧。
  二人又闲聊了府学内的趣事,榆林镇的乐事。
  府学的庭院中,不时传来其他学子温书的诵读声,笔墨摩擦纸张的轻响交织其间,一派安静祥和的治学景象。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升高了不少,庭院中的学子渐渐少了些,大多是回厢房稍作歇息,或是去膳堂取食。
  聊到兴头上,上官瑜忽然想起什么,关切地问道:“对了裴学子,听闻你是回榆林镇接家人来省城安置,不知如今都安顿妥当了吗?省城与榆林镇风俗略有不同,家人们可还习惯?”
  提及家人,裴寂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点头道:“多谢上官兄挂心,都安顿妥当了。家人们初来乍到虽有些生疏,但好在住处清静,邻里也和善,想来用不了几日便能习惯。”
  “那就好。”上官瑜松了口气,随即又笑着说道,“说起来,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昨日斋长已告知众人,中秋当日府学放假三日日,让咱们得以与家人团聚。裴学子刚接家人来省城,正好能趁这个机会,与家人好好过个节。”
  语气稍顿,他又道:“但我不知你们秀才如何放假,我听闻你们课业重,或许只有一日假期。”
  裴寂闻言,心中一动,他倒真没留意时日过得这般快,竟已临近中秋。
  想到能与家人在省城共度佳节,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对上官瑜道:“多谢上官兄告知,我近日忙于琐事,竟忘了时日。中秋佳节,与家人团聚正是应当。不过省城热闹,上官兄弟又有何安排?”
  上官瑜眼中泛起向往之色,声音也轻快了几分:“裴学子有所不知,省城的中秋庙会最是热闹。往年此时,我与小塘用过午膳便会动身,出了上官府往城南走,整条街巷都挂满了红灯笼,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火龙。街边摆满了各色小摊,有卖糖画的、捏面人的,还有吹糖人的老师傅,手法娴熟得很,只消片刻就能吹出栩栩如生的龙、凤、小兔子,引得孩童们围得水泄不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卖花灯的摊子,样式多得数不清,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点亮后映得人脸都暖融融的。我每年都会挑一盏最精致的兔子灯,提着它逛遍整条庙会街。街边还有不少小吃摊,桂花糕、月饼、杏仁茶,都是应季的吃食,尤其是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一口下去满是中秋的滋味。”
  小塘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补充道:“是啊裴公子,每年庙会都热闹得很。还有杂耍班子表演,耍刀的、变戏法的,围观的人挤都挤不动。我家公子去年还买了一串糖葫芦,酸中带甜,好吃得很!”
  裴寂静静听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家人的身影。
  若是在往年,榆林镇的中秋虽没有这般热闹的庙会,却也有街坊邻里聚在一起赏月、吃月饼的温馨。
  如今举家迁到省城,若是中秋能带着大哥、时安哥、婆婆他们去逛一逛这庙会,定是极好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微微一沉,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上官瑜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关切地问道:“裴学子,你怎么了?可是我说的庙会让你想起了什么烦心事?”
  “并非如此。”裴寂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重新露出笑容,“只是听闻庙会这般热闹,便想着若是家人也能一同前去逛逛,定然会很高兴。只是我家刚迁来省城,诸多事宜尚未完全安顿妥当,怕是未必有这份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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