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是啊,乱世之中,能平安归来,能守住彼此,便已是万幸,至于会试的遗憾,日后总有机会弥补。
  待话说尽、心意相通,三人便各自起身道别,约定府学相见。
  裴寂走出醉仙楼,方才王觉明转述的京城真相,如潮水般一遍遍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一路上反复斟酌,这般天大的凶险,这般沉重的真相,他不该独自承受,更不该让家人蒙在鼓里、毫无防备。与其日后局势突变,让他们陷入绝境,不如趁早告知,也好一同应对,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已是四月底,晨光暖而不烈,却也晃眼,暖金色的光线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路面泛着细碎的微光,微风裹挟着四月末的槐花香拂过脸颊,驱散了些许他心头沉甸甸的沉郁。
  裴记食肆铺面比往日扩大了不少,门前挂着两盏崭新的蓝布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摇曳,“裴记”二字的牌匾被擦拭得锃亮醒目,日头正好,往来食客络绎不绝,连门口都排着不长的队伍,两名伙计守在门边,额角沁着薄汗,却依旧热情地招呼客人、引导排队,一派红火兴旺的模样。
  刚走到食肆门口,便瞧见伙计阿林正忙着招呼排队的客人,手里还端着刚沏好的热茶,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笑意盈盈。
  见裴寂回来,他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高声唤道:“二公子,您可回来了,裴老板和柳掌柜一早便在念叨您,说您这几日守在城门口,风吹日晒的,定是累坏了,柳掌柜特意吩咐后厨炖了汤,还做了不少好菜,就等您回来呢。”
  裴寂今日出门之时,裴惊寒夫夫二人便知晓他是去赴李墨与王觉明的约,知晓他惦记着两位同窗的安危也未多问,只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早些归来。
  裴寂闻言,心头一暖,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辛苦你了,阿林。我大哥、时安哥都在里面吗?”
  “都在呢,大家伙都在呢。”阿林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他进门,语气里满是欢喜,“裴老板在堂间招呼熟客,柳掌柜在柜台后对账,秦叔抱着小少爷在二楼雅间歇息,说是小少爷晨起有些犯困,怕楼下吵闹惊着他。”
  至于赵虎则是在传菜,他的儿子赵晨敬在府学上学。
  食肆内,人声鼎沸却不杂乱,座无虚席的大堂里,食客们或谈笑风生、或举杯小酌,暖意透过雕花窗棂漫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饭菜香、淡淡的茶香,还有窗外飘来的零星槐香,暖意融融。
  后厨传来阵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赵虎与伙计们穿梭在桌椅之间,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连不少巡逻的士兵、守城的将士,都坐在角落的桌前用餐,一派鲜活的烟火气。
  “小宝,你可算回来了。”柳时安最先瞧见他的身影,连忙放下手中的账目,擦了擦指尖的墨迹,从柜台后快步走出,“快跟我上楼,先喝碗汤,暖暖身子、补补力气,惊寒还在堂间招呼客人,我去唤他。”
  裴惊寒闻声转头,瞧见裴寂,立刻快步从堂间走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的责备:“怎幺去这般久?还以为你要同你那两位同窗在醉仙楼用膳,也不派人回来知会一声。”
  他目光扫过裴寂,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的沉郁与凝重,语气稍稍缓和,“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裴寂迎上兄长关切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轻声说道:“哥,时安哥,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
  他的语气异常郑重,眼底的沉郁让裴惊寒与柳时安心头一紧,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柳时安立刻吩咐身边的伙计:“去顺便告知后厨,汤和菜先不用端上来,另外,不许任何人打扰我们,铺子里的事,你先多照应着。”
  “好嘞,柳掌柜。”伙计不敢耽搁,立刻快步去了。
  裴惊寒拍了拍裴寂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别怕,不管出了什么事,有哥在,我们一起扛。先上楼,到雅间里说,这里人多眼杂。”
  柳时安脚步顿了顿,语气郑重,“惊寒,你先陪着小宝上楼,我去喊虎叔过来。”
  裴惊寒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也好,快去快回,别让小宝一个人憋着。”
  说罢,他轻轻揽住裴寂的肩膀,放缓脚步往二楼走去,语气温柔地安抚,“别紧张,不管是什么事,我们一家人同心协力,总能扛过去的,当年那般难的逃难日子,我们不也熬过来了?”
  裴寂靠在兄长肩头,心头的沉重稍稍缓解了几分,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茫然渐渐被一丝暖意取代。
  是啊,当年逃难,颠沛流离、食不果腹,那般绝境他们都挺过来了,如今有家人在侧,有兄长主持大局,他不该这般慌乱。
  另一边,柳时安快步走到大堂,远远便瞧见虎叔端着餐盘,正稳稳地穿梭在桌椅之间,身形挺拔,动作利落,额角沁着薄汗,却依旧一丝不苟。
  四月底的日头虽不毒辣,可来回奔波传菜,也难免燥热。
  “虎叔,你过来一下,有急事商议。”柳时安压低声音,神色凝重,语气里的急切不似作假。
  赵虎闻言,立刻将餐盘递给身边的小伙计,低声吩咐两句“小心端好,莫要洒了”,便快步走到柳时安面前,“时安,找我作甚?是不是铺子里出什么事了?”
  “不是铺子里的事,是比这更要紧的事。”柳时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惊寒和小宝在二楼包厢等着,你跟我过去,到了那里再细说。”
  赵虎心中一凛,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点头:“好。”
  二人快步上楼,穿过走廊,柳时安轻轻推开一间僻静包厢的房门。
  这间包厢平日里很少对外开放,隔音极好,最是适合商议隐秘之事。
  包厢内,裴惊寒正陪着裴寂坐在桌边,桌上尚未摆上饭菜,气氛有些沉重,窗外的槐花香顺着窗缝漫进来,却驱不散屋内的几分压抑。
  “我们来了。”柳时安侧身让虎叔进来,随后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赵虎缓缓坐下,目光落在三人的脸上,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依旧沉住气,没有多问,只静静等候着。
  裴寂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眼前的三人,缓缓开口,将今日在醉仙楼听闻的一切,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话音落下,包厢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街市喧嚣,还有风拂过槐树的轻响,格外清晰。
  槐香顺着窗缝漫进来,裹着几分暖意,却未打破这份沉寂,反倒衬得屋内的气氛多了几分淡然。
  裴家人经历多,逃难、乱世、躲避追兵…早已见惯了世事无常、朝代更迭,早有了一颗沉稳坚韧、处变不惊的心脏,闻言也并没有太多惊讶,神色依旧凝重,却无半分慌乱。
  赵虎最先回过神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没有丝毫震惊,反倒透着几分寻常百姓的通透。他出身军营,追随的是柳大人,柳大人身死,他追随柳时安,他这半生跟着柳家奔波,对朝廷本就没有多少归属感,更无什么忠君之心。
  闻言他便直言开口,语气朴实而坚定:“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朝廷争斗,不关咱们的事儿,谁当皇帝、谁掌天下,于咱们而言,不过是换个说法罢了。咱们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守好裴记,护好家里人,便足够了。”
  裴惊寒缓缓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历经乱世的从容:“虎叔说得对,咱们本就是普通人家,乱世之中,独善其身、护好家人,才是头等大事。朝廷气数已尽,改朝换代已成定局,咱们无力更改,也不必去掺和那些朝堂争斗、帝王恩怨,那些纷争太远,远不及裴记的烟火气、家里人的平安重要。”
  他抬眼望向裴寂,语气温柔了几分,又继续说道:“山长的嘱托,咱们记在心里便是。往后,咱们依旧守着裴记,避开那些纷争,安安稳稳过日子,待到局势明朗,再做打算也不迟。”
  柳时安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惋惜,目光落在裴寂身上,满是心疼:“就是苦了小宝你,你自小聪慧,一心向学,日日苦读,本是盼着日后能科举成名,实现自己的抱负,可如今京城沦陷,科举中断,往后这科举之路,怕是愈发艰难了。”
  这话落在裴寂心上,轻轻泛起一丝酸涩,却并未生出太多怨怼与不甘。他轻轻摇头,“时安哥,你不必为我惋惜。”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三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山长说,让我们蛰伏待时,好好活着,好好磨砺自己。科举成名,我从未放下,只是眼下乱世未平,不宜强求,我会慢慢蛰伏,潜心读书、积累学识,打磨自己的心性与本事,等到日后局势安稳、科举重启,再奔赴考场,完成自己的抱负。”
  赵虎闻言,连连点头,语气欣慰:“小宝说得对!咱们只要守好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不管外面怎么乱,咱们都能安稳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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