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那是上官瑜亲手送来的,每一颗都腌得酸甜适口,包装得格外仔细,布包角落还绣着一朵小小的青梅花纹。
  知晓上官瑜为裴寂准备干粮,裴家的人便没有准备。
  裴寂指尖抚过布包,眼底掠过一丝柔和,随即又染上几分坚定,将布包小心翼翼地背在肩头。
  “小裴,都收拾妥当了?贡院规矩森严,搜身甚严,莫要带多余物件,免得惹出麻烦。”王觉明身着常服,叮嘱道。
  他参加过乡试,对乡试规矩了如指掌,“还有,号舍狭小逼仄,夜间寒凉,记得把那件薄披风带上,谨防受凉。”
  裴寂轻轻点头,抬手拍了拍背在肩头的布包,温声道:“都妥当了,笔墨都是新磨好的,干粮也备足了,披风也带了。倒是你们二人,也要仔细些,莫要因粗心误了大事。”
  李墨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憨直的关切:“小裴,你可得好好考,咱们静安斋的脸面,可就靠你和其他几位同窗撑着了。这贡院虽比不得家中舒坦,却也算规整妥帖,桌凳齐整无虞,屋舍通透明亮,也备好了炭火驱寒,你可千万别受旁的纷扰影响,安心答题就好。”
  他虽无需应试,却比自己赴考还要紧张,立在贡院阶下,一遍遍念叨着考前注意事项,连磨墨宜慢、添水忌急这类细琐叮嘱,都翻来覆去说个不停。
  其余省城的贡院环境如何暂且不论,可张巡抚管辖下,贡院的环境比往年大大改善。
  王觉明失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又转向裴寂,“我与子瞻就在府学等你,等你考完,咱们便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几人正说着,王山长便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目光一一扫过裴寂与其他几位秀才,最终落在裴寂身上,语气温和却又带着几分郑重:“你们几个小家伙,今日便要奔赴贡院,开启乡试之路了。老夫不多说废话,只愿你们能放宽心态,沉着应试,发挥出自己的真才实学,不负十年苦读,不负自己的初心。”
  他走上前,从袖中取出几枚小小的墨锭,分别递到裴寂与其他秀才手中:“这是老夫当年参加乡试时所用的墨锭,今日送给你们,愿你们能借这份心意,笔下生花,金榜题名。”
  “多谢山长厚爱,学生定不辱使命。”裴寂双手接过墨锭,指尖微微发颤,语气恭敬而坚定。
  这枚墨锭虽小巧,却承载着王山长的期许,他小心翼翼地将墨锭放进布包,与上官瑜送来的腌青梅放在一起,仿佛这样,便能感受到身后所有人的牵挂与支持。
  时辰渐晚,贡院开门的时辰将近,裴寂与其他几位秀才对着王山长、李墨和王觉明躬身行礼,齐声道别:“学生告辞,定不负山长期望,不负同窗牵挂。”
  王山长摆了摆手,眼中满是欣慰:“去吧,一路保重,老夫在府学等你们凯旋。”
  李墨与王觉明也连忙挥手,齐声叮嘱:“小裴,保重身体,安心答题,我们等你回来。”
  裴寂与几位同窗转身,缓缓走出静安斋,沿着回廊一步步走向府学大门。
  街道上,已有不少奔赴贡院的学子,皆是身着襕衫,背着行囊,神色各异,有的紧张不已,有的胸有成竹,有的则与同窗低声叮嘱,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应试氛围。
  裴寂与同窗们并肩而行,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备考心得,彼此加油鼓劲。
  贡院位于城东南方向,大门正中悬挂着“贡院”二字大匾,气势恢宏,门口两侧站着身着官服的兵卒,神色威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位前来应试的学子,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贡院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学子们有序排队,等待着入场搜身。
  为防科举舞弊,乡试有着严格的搜身制度,任何夹带书籍、纸条的行为,一经发现,便会取消应试资格,甚至会被治罪。
  轮到裴寂时,他神色平静,主动展开双臂,任由兵卒仔细搜身。兵卒的动作利落而严谨,指尖抚过他的衣袖、衣襟,检查着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夹带多余物件后,才递给他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他的姓名与号舍编号,那是他在贡院期间的身份凭证。
  裴寂接过木牌,小心翼翼地攥在手中,转身走进贡院大门。
  踏入贡院的那一刻,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只剩下脚下青石板路的清冷,还有远处号舍传来的零星咳嗽声。
  贡院之内,排列着整齐的号舍,一间间狭小的屋子紧密相连,三面有墙,南面无门,每间号舍仅有一米多宽,狭小逼仄,正如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所形容的那般,如蜂巢一般,孔孔伸头,房房露脚。
  他按照木牌上的编号,一步步找到自己的号舍,号舍门口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他的姓名,门口还放着一盆炭火与一篓木炭,那是供学子们取暖、做饭之用的。
  贡院不提供伙食,学子们需自带干粮,若有需要,可在号舍内生火加热。
  裴寂弯腰走进号舍,身形微微一缩,才勉强将身子挪进这狭小的空间。
  与李墨口中“规整妥帖”的笼统描述不同,眼前的号舍虽算干净,却难掩逼仄局促。
  三面青砖垒砌的墙壁斑驳陈旧,墙角还沾着些许未清理干净的尘絮,南面无门,只挂着一块单薄的蓝布帘,勉强能遮挡些许日光与风露,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带着常年不见暖意的清冷。
  他抬手将蓝布帘轻轻拢了拢,又弯腰将门口的炭火盆与木炭篓挪到号舍角落,避开桌面的位置,免得炭火熏黑了宣纸,也防着不慎引燃物件。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拂去桌上薄薄一层浮尘,将肩头的布包轻轻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布包里的物件摆放得整齐有序,裴寂从中拿出瓷罐,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指尖微微用力,拧开罐盖,一股清甜的酸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捏起一颗青梅,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清爽解腻,瞬间驱散了心里的紧张。
  他想起临行前,上官瑜送来这罐青梅,特意叮嘱他:“备考辛苦,莫要太过操劳,每日吃一颗青梅,解腻开胃,也能醒醒神,莫要因急于求成,熬坏了身子。”
  彼时握着这罐青梅,他仿佛能感受到上官瑜的牵挂,如春日的暖意,悄悄漫过心底。
  青梅的酸甜在舌尖久久萦绕,裴寂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罐边缘,上官瑜叮嘱时的温和语气,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不可分心。”裴寂轻声告诫自己,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柔和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沉静与坚定。
  他轻轻拧上瓷罐盖子,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一角,与王山长送的墨锭摆在一起。
  周遭的声响渐渐多了起来,相邻号舍传来学子们研磨的沙沙声、整理宣纸的轻响,还有人低声诵读经文,试图最后梳理一遍知识点,却都刻意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旁人,也怕触犯了贡院的规矩。
  裴寂深吸一口气,收敛所有思绪,将注意力尽数放在眼前的应试之事上。
  他抬手拂去桌上残留的少许浮尘,从布包里取出上官瑜送他的那方洮河砚。
  砚台莹润细腻,边缘还带着淡淡的光泽,是上官瑜特意寻来,打磨得极为光滑,最是适合应试时研磨使用。
  裴寂将砚台轻轻放在桌面中央,又取出随身携带的清水囊,小心翼翼地倒出少许清水,滴入砚台之中,水量不多不少,恰好适合研磨。
  随后,他拿起王山长送的墨锭,将墨锭轻轻抵在砚台边缘,缓缓研磨起来,动作沉稳而舒缓,不急不躁,仿佛不是在贡院应试,而是在静安斋的窗边,寻常日子里的一次寻常练字。
  墨锭与砚台轻轻摩擦,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沙沙声,墨汁渐渐化开,从浅淡的银灰色,慢慢变成浓郁莹润的墨色,淡淡的松烟香弥漫开来。
  研磨的间隙,裴寂偶尔抬眸,透过蓝布帘的缝隙,望向贡院深处。
  一排排整齐的号舍如蜂巢般排列,学子们各就各位,神色肃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不多时,墨便磨好了,浓淡适中,莹润光亮,附着在砚台之上,如镜面般光滑。
  裴寂放下墨锭,拿起一支狼毫笔,笔锋锋锐,是他特意挑选的,最是顺手。
  他轻轻蘸了些许墨汁,在一张废纸上轻轻试了试笔锋,笔尖流转自如,没有丝毫滞涩,字迹工整遒劲,一如他往日的风格。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试笔的废纸揉成一团,放在号舍角落,又取过一张干净的宣纸,轻轻铺在桌上,用随身携带的镇纸压住宣纸两端。
  就在这时,贡院之内响起一阵清脆而悠长的梆子声,划破了周遭的静谧。
  第90章
  试终尘歇寻良伴,意暖糕香赴故筵
  梆子声落下,监考官洪亮而威严的声音,响彻贡院的每一个角落, “乡试第三场考试结束!诸生停笔,整理试卷,待差役收取完毕, 有序离场!本次乾启朝天统一年乡试, 正式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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