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可黎阳书院不放假,学子们除了午饭时多了一颗粽子佐餐,跟平日一样。
  经过整整三个月,陆敏一带新生过了一遍四书,不日便要开始治经了。
  科举是五经分考,专精一门即可。
  “岸筠,你还没想好选哪一经为本经么?”裴沅捧着《诗经》,敲了敲沈延青的枕头,“后日便要分经了,你可别再犹豫了,就跟我一道学诗算了。”
  “不是还有一日么,容我再想想。”沈延青把被子往下掸了掸。
  “呵呵,看来你们还不清楚书院的规矩。”温裁的声音从书桌边传来。
  裴沅和沈延青虽然升入了内舍,但寝舍没有变。
  沈延青一听这话里有话,忙坐起身请教:“温兄,你是前辈,你有什么消息给我们透透呗。”
  温裁放下书卷,微微一笑道:“咱们书院山长擅治《诗》,陆讲郎擅《春秋》,刘讲郎擅治《易》,其他讲郎大多也治《诗》,你们若选这三经自然有名师可跟随,若是想治其他两经,那便悬了。虽然讲郎们都通晓五经,但通晓和擅长还是有区别,你们可听明白了?”
  温裁再次捧起书卷,用眼睛瞟着两人小声商议。
  外舍中官吏富商之子不少,温裁便是其中一个。
  他家是做海上生意的,进出的银子跟海水淌似的,其外祖家也是南阳省排得上名号的巨贾,又跟陆家有些渊源在,这才进了黎阳书院。
  读书对温裁来说并不重要,他到书院本就是来交朋友的。官商二代自是不必说,个个他都交好,至于那些考进来的寒门子弟,他也不会放过,兴许这鲤鱼有朝一日就跃过了龙门。
  于将军家的嫡系子弟虽然金贵,但终归是武将,这平康裴氏的大公子和颇有潜力的寒门子弟已经崭露头角,说不准以后就成了两榜进士,他自然得趁早拉拢。
  沈延青听了温裁的话,心里有了成算,与裴沅商议一阵,他打算再想一日,收集收集情报,后日再做决定。
  其实裴沅已经决定治哪一经了,他爹和他小叔都治《诗》,父子相承,他自然选《诗》。
  他视沈延青为挚友,想让沈延青也选《诗》,这样自己也可以多帮衬帮衬。
  次日,裴沅跟着沈延青到了藏书阁门口,心里实在憋不住了,拉过人问道:“岸筠,咱们到藏书阁来做甚,你若要看五经,我书箱里便有,都是精本,何必到这儿淘这个力。”
  沈延青笑道:“你别慌呀,我来自有我的道理。”
  沈延青径直去了二层,借了一本《南阳省乡试名录》,这名录记载了永兴元年到永兴十五年中榜举人的姓名、年龄、籍贯,同时也记录了他们乡试时选的哪一经作为本经。
  对于沈延青来说,无论选哪一经都得从头开始学,都是地狱级难度。
  既然都是荆棘路,那便要选个回报最高的。
  裴沅听了沈延青的解释,笑得促狭:“岸筠,没想到你还挺滑头,不过你这思虑很对,没准咱们真能当五经魁呢。”
  五经魁是乡试时每经的前五名,中了经魁官府会出钱做一块“经魁”匾,记录在县志,也算青史留名了。
  两人借了名录出去,寻了一个僻静地方研究总结。
  总结下来,南阳省内学《诗》、《春秋》的最多,《尚书》和《易》的最少。
  沈延青一时拿不准主意,于是问道:“子沁,你说我是选《尚书》还是《易》?”
  裴沅摸着下巴思忖,蹙眉道:“岸筠,你有没有想过学这两经的人为何这么少?”
  “因为难?”
  裴沅摇了摇头,道:“难是一回事,没有先生才是最主要的原因。本省以咱们书院为首,咱们书院的山长和讲郎们又多擅长《诗》和《春秋》,你明白了么?”
  沈延青恍然大悟,一时陷入两难。
  那他是随波逐流,还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第44章 逆鳞
  陆敏一看着五经名表一处, 蹙了蹙下眉,让小童赶紧把沈延青喊来。
  沈延青这两日俨然成了南斋的常客,几个讲郎都脸熟他了。
  “先生。”沈延青拱手恭敬道。夏日炎炎, 他小跑到南斋流了汗, 忍不住用袖口蹭了蹭额头。
  “延青,你本经选治《尚书》?”陆敏一问。
  哪个老师不喜欢勤奋好学, 还会来事的学生, 陆敏一擅治《春秋》, 他私心想沈延青能继续做他的学生。
  沈延青连忙应答:“是, 学生选治《尚书》。”
  他琢磨了一整日,最终还是决定选人少的经目。
  原因无他, 科考按五经化作五房,每房按比例录取。
  书院大多数新生选治《诗》和《春秋》,一叶知秋,他们书院都这个比例,那整个南阳省考生的选择可见一斑
  沈延青想的是反正都要学, 还不如选个成功机会大的,千分之一录取率的赛道总比万分之一录取率的赛道机会大。
  至于《尚书》和《易》,他把这两经粗粗翻了翻, 最后选择了看起来还算像人话的《尚书》。
  陆敏一蹙眉问道:“你为何要选《尚书》?”
  沈延青顿了顿, 违心答道:“学生喜欢。”
  陆敏一有些吃惊, 吃惊之后便是恨铁不成钢:“啧, 这不是喜欢与否, 咱们书院的学生一般选治《诗》和《春秋》,你是之前便有了经师,还是想自学成才?”
  沈延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就一直在读书,从赖家书房到黎阳书院, 虽然一直有老师指导,但他发现学习这件事最终还是靠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和悟性,老师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陆敏一沉声道:“这选经不能仅凭喜好,你若如此随心所欲,就算在第一次季考升入了内舍,但也就止步于内舍了,甚至下次就会黜落回外舍。孩子,说句真心话,你若选《尚书》只怕无人能教导你。”
  沈延青愣了愣才道:“谢先生教诲,学生曾听书院的前辈说讲郎们通晓五经,学生愚钝,资质浅薄,想来讲郎们教授学生不成问题。”
  陆敏一想到书院的李讲郎原来修习两经,又见沈延青这般坚持,也不再劝说。
  沈延青从南斋出来,刚进折桂堂就听到一阵吵闹声,众人围作一圈。
  原来是于辅庆和秦霄吵嚷了起来,甚至动了手。
  沈延青大惊,秦霄可不是会主动惹事的人,忙上去和裴沅一起拉住秦霄。
  “岸筠,放开!”
  沈延青见秦霄气得脸色涨红,忙问怎么回事。
  裴沅附到耳边压低声音解释。
  原来是一群人趁沈延青不在聚在一起嚼舌根,本来只是说他才不配位,走了狗屎运才进了内舍云云,后来不知谁扯了一句在扶风山看到他携带红粉招摇过市,于辅庆自然在旁边添油加醋,还说沈延青以夫郎为借口为自己狡辩。
  秦霄在旁边听得清楚,便出言替沈延青解释,说沈延青去年成的亲,没有诓人。
  于辅庆本就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听秦霄唠叨一通,心里越发窝火,便夹枪带棒说了几句言瑞。
  秦霄是为数不多的走读生,大家都知晓他夫郎跟着到了黎阳,两口儿住在城里,平素有那促狭鬼爱打趣秦霄,但都是玩笑话,无伤大雅,可于辅庆的话走的是下三路,污秽不堪,秦霄听了登时就跳起来搡了于辅庆一下。
  于辅庆是个衙内,从小家里如捧凤凰一般呵护,在书院也是个头头,现在被一个年纪小的后辈挑衅,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自然动起手来,嘴上也没有放过秦霄和他素未谋面的言瑞。
  沈延青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心道于辅庆还真是会挑秦霄的雷区,若是别的也就算了,偏生言瑞是秦霄的心尖尖,今天这顿打是免不了的。
  果然,秦霄把拉架的几人甩开,抡起拳就往于辅庆脸上招呼。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于辅庆见这厮直往自己脸上来,气性也上来了,把那碍事的宽袍一扒,接下了秦霄的拳头。
  于家是将门,于辅庆自然练过拳脚,言老爷也给自家的童养夫请过武先生,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一时分不出胜负。
  围观的都是半大少年,见两人真打起来了,干脆不劝架看起热闹来了,有那好事喜乐的,譬如汤达仁商皓嘉之流,甚至还在旁边加油鼓劲。
  沈延青冷眼看着于辅庆,仔细观察了半晌,秦霄是拳拳到肉没有半分虚势,而于辅庆因是从小习武,且是成体系的学习过,他的一招一式都颇有章法,若按实力来评,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可惜于辅庆今日碰了秦霄的逆鳞,秦霄为了言瑞,就算自损八百也不会让于辅庆占便宜。
  虽然打架斗殴不好,但沈延青这次无比希望于辅庆吃点苦头,从此老老实实,不再在背地里作妖使坏。
  胜负未决,斋夫把几位讲郎喊来了。
  讲郎们见学生们在学堂打架斗殴,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顿时让斋夫将秦霄和于辅庆两人拉开,每人打了二十戒尺,也不让他们上下午的课了,将两人关到了南斋的小屋里面壁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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